週六下午兩點,顧言琛把車開出了市區。
沈清韻坐在副駕駛,穿了他說的“多帶一件”的厚外套。那束洋桔梗留在了客廳窗臺上,出門前她往花瓶裡又添了一些水。車子從濱城的主幹道拐上繞城高速的時候窗外的建築開始變低變疏,從密集的寫字樓和住宅區漸漸過渡成大片大片灰色的田野和偶爾出現的低矮村舍。天空比前幾天清透一些,雲層薄薄的散著,下午的光從雲縫間斜插下來在大地上切出一塊一塊不規則的亮斑。
“開了多久?”她問。
“一個半小時左右。”他扶著方向盤,偏了一下頭看她,“累了可以睡。”
“不累。”
她從車窗看出去,路兩旁的樹從銀杏和梧桐變成了落葉更早的楊樹和槐樹,枝條光禿禿地伸向灰藍色的天空,像用細筆在紙上輕輕描的線條。偶爾有一兩隻鳥從樹梢飛起來掠過路面,影子在擋風玻璃上一閃就過去了。她發現顧言琛開車的時候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多,但他不說話的時候嘴角是松的——不像在市區開車時那樣微微抿著,更放鬆。他好像出了城之後就卸了一層東西。
“你喜歡往郊外跑?”她問。
“嗯。每個月會來一兩次。找個沒人的地方待著。”
“一個人?”
“以前一個人。”他說完這個“以前”停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以後想兩個人。”
沈清韻看著窗外沒接話。她看到路標上寫著“距雲棲山15公里”,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的是“民宿區”。他把車開進了一條岔路,路面變窄,兩旁種著兩排不高的松柏,枝葉在風裡輕輕搖著。車在一扇木柵欄門前停下來,門是開著的,裡面是一個小院子,石板路從門口通向一棟兩層高的木結構建築。外牆刷了深棕色的漆,二樓有一排露臺,露臺的欄杆上攀著乾枯的藤蔓植物。
“到了。”他熄了火,解開安全帶。
沈清韻推門下車的時候冷風迎面撲過來——山裡的氣溫比市區低了好幾度,風吹在臉上乾燥而涼。她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石板縫裡長著一些矮草,靠近房子東牆有一棵柿子樹,葉子全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個沒人摘的柿子,像幾粒小紅燈籠乾癟在風裡晃著。她在柿子樹下面站了一下,伸手輕輕碰了碰最低那個柿子的表面——硬的,皮已經微微發皺了。
“柿子幹了。”她說。
“熟了的時候房東會摘了做柿餅。”顧言琛已經走到房子門口在掏鑰匙了。他偏頭看她站在柿子樹下的樣子——她穿著那件白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淺灰色的厚外套,仰著頭看柿子的側臉被下午斜照過來的光切了一道明暗線。他在那一刻忽然覺得她站在那棵柿子樹下的畫面,他以後會記得很久。
房東留了鑰匙在門墊下面。顧言琛推開門之後沈清韻跟著走進去。一樓是一個通敞的客廳加上開放式廚房,原木色的傢俱,灰布沙發,壁爐裡碼著一小堆乾柴。陽光從朝西的窗戶照進來鋪滿了半個客廳的地板,光裡有細細的灰塵在翻飛。二樓有兩間臥室,一間門開著能看到裡面一張雙人床和疊好的被子,另一間的門關著。顧言琛把行李箱放在一樓客廳的角落,看了一眼通往二樓的樓梯。
“兩間房。”他說,“你睡樓上靠東那間,有露臺。”
沈清韻站在樓梯口抬頭往上看了看,木質的臺階在光裡泛著暖色的反光。“好。”
“有什麼缺的跟房東說。他家在隔壁。”
“不缺。”
她把外套脫了搭在沙發扶手上,走到窗戶邊往外看。院子外面是一片緩坡,坡上種著茶樹,冬天的茶樹葉子是深綠色的,一壟一壟地排列著延伸到遠處的山腳線。再遠的地方山脊的輪廓在天際線上像一條被墨水暈染過的細線。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能聽到身後他整理東西的細微聲響——拉開行李箱拉鍊、把什麼放在桌面上、又合上拉鍊。那些聲音在安靜的山間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用日常的聲音畫一幅關於“兩個人一起待著”的速寫。
“這附近有什麼可以走走的?”她轉過頭。
“有條徒步路線,沿著茶園走大約四十分鐘能到山腰的一個小水庫。”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看著她,“現在去的話日落之前能回來。”
“走。”
她穿上外套的時候他在門口等著。她彎腰繫鞋帶的間隙抬了一下頭——他站在門框邊偏著頭看院子外面,陽光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很清楚。那道眉骨的弧度在下午偏西的光裡顯得比平時柔和,像被光線磨鈍了一點點邊緣。她低頭繼續繫鞋帶,站起來走到他旁邊的時候說了一句:“走吧。”
兩個人沿著茶園的小路往上走。路是土路,不寬,只夠兩個人並排但肩膀偶爾會碰到。沈清韻走在他右邊,她習慣走右邊,他看到路面的坑窪時會用左手輕輕擋一下她的方向——不碰到她,只是在她和路邊一根伸出來的樹枝之間隔開一段。她注意到了,沒有說話。太陽越來越低了,光從暖黃色變成了更深的金色,把兩個人的影子在身後的土路上拉得又細又長。影子偶爾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像兩片被風吹得忽遠忽近的葉子。
走到水庫邊的時候太陽正好卡在西邊的山脊線上方。水面被落日燒成了一片金紅色,從岸邊一直燒到水中央,像一整面被點著的鏡子。沈清韻在水庫邊的石頭上坐下來,他把手插在口袋裡站在她旁邊。兩人誰都沒說話,看著那道金紅色在水面上慢慢往西收窄。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微微的涼意,她縮了一下脖子,他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沒有別的動作。
“明天回去之前——”他開口了,視線還落在水面上,“還想來一趟這。早上霧散之前的水庫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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