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顧言琛收到一條訊息。
他當時正站在廚房裡把洗好的草莓裝進玻璃碗。手機在餐桌上震了一下，他走過去看了一眼，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大約五秒。他沒有立刻回。他把手機放回桌面，繼續把剩下的草莓裝完，端到客廳茶几上放在沈清韻伸手夠得到的位置。然後他在她旁邊坐下來，坐了大約三分鐘之後他開口了：“我明天下午要出去一趟。”
沈清韻正把一顆草莓送進嘴裡，嚼完之後她偏頭看他：“去哪？”
“去見她一面。約好了。把事情說清楚。”
她把手裡的草莓蒂放在茶几邊角的小碟子裡，用紙巾擦了擦手指。“你約的？”
“她約的。”
“那你明天去。”
他看著她。她的表情沒有波動，像在聽一件已經確定的事情。她說“那你明天去”的時候語氣和“明天天氣不錯”差不多，但她沒有拿下一顆草莓。她的手指在紙巾上慢慢擦著，把指腹上的每一絲水分都擦乾了才放下。
“我明天去——”他開口，“說清楚了就回來。”
“嗯。”
他站起來的時候在她旁邊停了一步，他低頭看著她的發頂說了一句：“我明天回來之後——有些話想跟你說。”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暖光從她身後的燈罩裡落下來把她的臉照得很清晰。“那明天等你回來再說。”
“好。”
那天晚上他回臥室之前在她門口停了一下。她沒有關燈，門縫裡的光從下沿透出來鋪在地板上一小片暖黃的扇形。他沒有敲門。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站了大概二十秒，然後走回自己房間了。沈清韻在臥室裡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停在門外又走遠。她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那件淺灰色開衫疊了又展開、展開了又疊。她聽到他的腳步聲走遠之後把開衫放在了枕邊，關了燈躺下來。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她看著那道窄窄的亮光在黑暗中慢慢移動著，從床尾移到了被子的側面。她看著它移動的節奏，在心裡數著——他明天下午會去見林薇。他說“說清楚了就回來”。他說“有些話想跟你說”。她把這三個資訊在腦子裡擺成一行，然後在它們之間的空隙裡填上她自己的呼吸。她等了一會兒，然後睡著了。
第二天下午兩點他出門了。站在玄關穿外套的時候她靠在走廊牆壁上看著他——他低頭系圍巾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在做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完成的事。他繫好了之後抬頭看了她一眼。她說：“去吧。早點回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偏過頭說了一句：“我手機開著。”
“我知道。”
他拉開門走了。
他走了之後沈清韻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是她生日之前穿過的那件。她不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麼選了它。也許是因為今天的天氣，也許是因為她需要一件足夠清晰的顏色來穿。她走到窗臺前給薄荷噴了水，又把洋桔梗的花莖剪了一小截。她做這些的時候手指很穩，每一剪都落在正確的位置上。她做完這些之後坐在沙發上打開了那本翻了一半的書。她翻了三頁，然後停下來看了一眼手機。兩點四十七分。沒有訊息。
顧言琛在街邊的長椅上坐著。街對面就是約好的咖啡館，林薇已經到了，隔著玻璃窗能看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看手機。她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街對面，她看到了他坐在長椅上的輪廓，她在玻璃窗後面對他微微抬了一下手。他看到了她的手，但沒有站起來。他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了一下，打開了沈清韻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她昨晚發的“好”。他看著那個“好”字看了一會兒，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他站起來穿過了馬路。
他在林薇對面坐下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只有四十分鐘。”
林薇看著他，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趕時間？”
“有人在等我。”
她低頭笑了一下，端起了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杯沿上印著一圈極淡的口紅印，她把杯子放回杯墊上的時候說了一句：“你變了。”
“我知道。”
“你以前不會把“有人在等我”說給我聽。”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了一片柔和的光。“以前是以前。以前我不知道什麼叫“有人在等我”。”
她看著他。她沒有生氣，沒有委屈——她的表情像一個人在看一張已經轉交了的舊照片。“那你今天來見我——是來跟我說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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