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樹是第二天下午買回來的。
顧言琛開車帶她去了城東的花卉市場，在一家專門賣節慶裝飾的鋪子前面停下來。沈清韻從副駕駛下來的時候鋪子門口擺著十幾棵大小不一的冷杉，最高的快到她肩膀，最小的只到她膝蓋。空氣裡有松枝被切斷後滲出的青澀香氣。她蹲在最小那棵前面伸手碰了碰它的針葉，軟軟的，不扎手。“你覺得這棵怎麼樣？”她問。
顧言琛也蹲下來看了看。“小的放桌上可以，大的放客廳地上。”他站起來比劃了一下客廳窗臺旁邊空著的那塊地方，“那面牆前面可以放一棵一米五左右的。”
“你知道客廳那面牆的尺寸？”
“量過。”
她蹲在樹前面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鋪子門口的太陽底下，側著身看著那排樹的頂端，手插在口袋裡，表情是在認真計算一棵樹擺在哪裡最好看。她低頭碰了碰那棵小樹的針葉，嘴角彎了一下。最後他們選了一棵一米五左右的冷杉，老闆幫忙用麻繩把樹冠捆好搬上了後備箱。回程的路上車裡有松枝的清香，從後備箱滲透到車廂裡，在暖氣的迴圈中緩緩瀰漫著。沈清韻偏頭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她的手放在膝蓋上，他的右手在排擋杆上停著，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有一種輕微的、剛剛好的重量。
到了公寓之後他把樹從後備箱搬出來，她跟在他旁邊幫忙扶著樹幹。進電梯的時候樹冠擦了一下轎壁，掉了兩根松針下來落在他的外套肩上。她伸手把那兩根松針拈掉了。“掉了兩根針，回頭掃一下就好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拈過鬆針的那隻手。她指間還夾著一根她沒放掉的松針，在光線下細細的一根暗綠色。“你留著幹嘛？”
“放書裡當書籤。”她把那根松針夾進了自己大衣內側口袋裡。他看著她做這件事，沒有說“再買一棵新的”，也沒有說“回頭給你剪一根更好的”。他只是看著她把那根松針夾進口袋裡的動作，像在看一個人收藏一件別人覺得不重要的東西。
聖誕樹立在客廳窗臺旁邊的那面牆前面的時候，沈清韻退後了兩步雙手叉腰歪著頭看著它。“有點歪。”她說。
他走過去調整了一下樹底座的朝向。“現在呢？”
“左邊比右邊密。”
“那從左邊多掛點裝飾。”
她看著他調整完之後又退回去看的樣子，他為了調整一棵樹的朝向花了差不多五分鐘，先用眼睛測了兩遍，然後又蹲下來擰了一下底座的角度。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很認真。她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心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等他把樹完全調好了之後她走過去把第一個金色裝飾球掛在了樹頂偏左的那根枝條上。“這樣就行了。”她說。
他站在她旁邊也伸出手掛了一顆銀色的小球在樹冠中段。兩個人的手在同一棵樹上操作的時候指尖偶爾碰一下，自然得像風吹過樹枝互相擦過。她沒有說什麼，他也沒有。他們在沉默裡把那棵樹的裝飾掛完了，球和燈帶和小星星，都是鋪子老闆打包在一個紙箱裡的，有些鉤子掉了，她用紅繩代替纏上去。他接過去也學著用紅繩纏了兩個。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的時候她打開了燈帶——暖黃色的小燈泡嵌在松針之間，亮起來的時候像在樹冠裡藏了一把碎星星。她站在燈帶前面看著那些暖黃色的光點在深綠色的針葉間一閃一閃的，像一隻只在樹叢裡眨眼睛的螢火蟲。
“好看。”她說。
他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棵樹。兩個人的肩膀隔著大約一掌的距離，燈光把他們的側臉映成同一種暖金色。“下週去買個樹頂的星星。”他說。“還沒來得及買。”
“嗯。”
他在那個“嗯”之後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在跟那棵樹說話：“我剛才蹲著擰底座的時候，在想——明年這棵樹可以再買大一點。”
沈清韻站在他旁邊沒有動。她看著樹冠裡閃爍的暖黃色小燈，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推了一下——像一個人原本在淺水裡站著，忽然有一陣潮水漫上來過了一下腳踝又退下去了。她想說點什麼——也許“好”，也許“明年再說”——但她的嘴唇張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後她說的是：“先把今年過完。”
“嗯。今年還有二十天。”
他們在那棵新立起來的聖誕樹前面站了一會兒。燈帶的光在兩個人之間輕輕跳動著，像在樹冠裡藏了一小窩活物。她看了一會兒之後轉身去了廚房，走了兩步又偏頭看著他還站在那棵聖誕樹面前。他的背影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很安靜，像一片暖光裡沉在水底的石塊。她看了兩秒然後進了廚房。她沒有告訴他的是，她剛才聽到他說“明年可以再買大一點”的時候，她的手指在身側收了一下，像要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她到現在也沒有鬆開。
那晚她坐在沙發上翻書的時候他正在接一通電話。她注意到他接電話的時候語氣是公事公辦的，但他說了一句“不是，私人時間”——然後壓低了聲音補充了一句什麼她沒有聽清。他掛了電話之後走回客廳坐下來的時候她翻了一頁書沒抬頭：“工作上的事？”
“嗯。”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同事問後天專案會的事情。”
她“嗯”了一聲，繼續看書。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剛才那一瞬間他話語裡的停頓——他說“私人時間”的時候，語氣裡面有一個很小的間隙，像一個人在快速區分兩種狀態的時候邊界被什麼東西輕輕擦了一下。她低頭看書，沒有問。而他坐在旁邊也拿起了手機開始刷著什麼，螢幕的光把他的側臉照成冷白色。
五分鐘之後她又翻了一頁。她翻書的時候偏了一下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他在看一棵聖誕樹的照片。銀色的，很高，樹頂有一顆很大的星星。她收回了視線。“這棵好看。”她說。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這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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