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先生,我不要你了》第61章 跟丟了(1)

作者:南梔意我·3小時前

計程車拐過第三個路口的時候,沈清韻偏頭看了一眼後視鏡。

後面的街景在鏡面裡被縮成一小塊長方形的畫面:灰白色的路面、路邊的行道樹、零星的行人和車輛。他在那個畫面裡沒有出現。她收回了視線。她把車窗降下來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把她的碎髮吹得掃了一下嘴角,她把它別回去了。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姑娘,後面有人追。”

“我知道。”

“要不要靠邊停?”

“不用。開你的。”

司機踩了油門。車速提上去之後窗外的街景開始加速後退,路邊的建築和樹影變成一條流動的色帶。沈清韻靠著座椅,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是鬆開的。沒有攥緊,沒有發抖——只是放在那裡。像一個人已經做好了某個決定之後,身體反而先於意識放鬆下來了。車從主幹道拐進輔路,又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街道。她看著窗外的路牌一個一個地後退,那些名字她有的認得有的不認得。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她只是讓車開著,她需要一個在移動的空間來盛放此刻的安靜。

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了一眼——蘇唸的訊息:“他剛才打給我了。我沒告訴他你在哪。”沈清韻看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回了兩個字:“謝謝。”她正準備把手機放回去,又震了一下。這次是一條訊息提醒,來自顧言琛——“你在哪?”她看著那三個字。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後把手機鎖屏放回了包裡。

她又在車上坐了十五分鐘,她才讓司機在一處她熟悉的路口停下來。她付了錢推門下車,風迎面吹過來,她的裙襬被掀起一角又落下。她在路邊站了一下,看了一下週圍——她下車的地方離沈家老宅還有一段路。她打算走回去。她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路邊有一棵很大的懸鈴木,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裡乾枯地抖著。她走到那棵樹下的時候站住了——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她看到了一隻貓。一隻橘色的貓蹲在樹根旁邊的落葉堆裡,蜷成一個毛球,尾巴搭在自己的前爪上。她蹲下來看著那隻貓。貓也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圓而靜,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在離貓頭頂兩三釐米的地方停了一下——貓往前蹭了蹭,把頭頂抵上了她的指尖。她在那個微小的觸碰裡感覺到了一陣很輕的、毛茸茸的暖意。

“你也沒地方去嗎?”她輕聲問了一句。貓沒有回答,但她感覺它的頭頂在她指腹下微微拱了一下,像一個小小的、無聲的回應。

她站起來繼續走了,那隻貓沒有跟過來。她走了大約十分鐘,經過了一個公交站臺。她站在站臺前面看了那塊線路牌十幾秒,然後她上了那輛剛好停下來的公交車。她把手機重新開啟,翻到顧言琛的對話方塊。她看到他後來又發了一條訊息——“我在找你。你在哪裡。你告訴我。”她看著那幾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方懸了一會兒,然後她打了一行字:“顧言琛,我們到此為止吧。合約結束了。”她按了傳送鍵。綠色氣泡跳出去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像一片葉子落到水面上時激起的一圈極輕的波紋。然後她把手機鎖屏放回了包裡,靠在車窗玻璃上看著窗外開始後退的街景,閉上了眼睛。

顧言琛看到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在開車。他停在一個紅燈路口的時候手機亮了,他看到螢幕上彈出那個名字的瞬間手指已經伸過去了。他點開訊息看到她發過來的那一行字——“顧言琛,我們到此為止吧。合約結束了。”

綠燈亮了。他沒有動。後面的車按了喇叭。一聲、兩聲。他把車靠邊停了下來,熄了火。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他看著螢幕上那行字,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我們到此為止吧。合約結束了。”他讀了第三遍。第四遍。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的時候他覺得那些字變重了,像一枚一枚被壓進紙面裡的鉛字。他打了電話。關機了。再打。關機了。他又打了一次。依然是關機。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的座椅上,低下頭,額頭抵著方向盤。方向盤是涼的,皮質表面的紋路抵著他的前額,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痕。他維持著那個姿勢大約兩分鐘。然後他抬起了頭,發動了車子。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只是把車開上了路,沿著主幹道慢慢開著。經過一家超市、一個加油站、一座天橋。他開了一段又停下來,又開了一段又停下來。車窗外的天色從灰藍慢慢變成了灰白又變成了淺金——暮色在降臨了,城市的邊緣開始有零星的燈光亮起來。

他停在一個她以前常來的地方——校門口那棵銀杏樹下面。他熄了火,從車上下來。天色已經暗了,路燈還沒亮,銀杏樹在灰藍色的暮光裡像一幅用炭筆勾了輪廓的素描。他站在樹下面,手插在口袋裡,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站在那裡,想著一件事:今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她沒有站在走廊裡看他。今天早上她在他的生活裡,但不在他的視線裡。如果今天早上他多看了她一眼——如果他在出門之前回頭一下——她會不會還在?

他不知道答案。路燈在這個瞬間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照亮了他旁邊的那棵銀杏樹。枯枝在燈光裡變成深棕色,每一根枝條的走向都清晰可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握著手機的那隻手,螢幕上最後一條訊息還亮著——“顧言琛,我們到此為止吧。合約結束了。”他沒有關掉螢幕。他讓它一直亮著,像一個人反覆確認一件自己還不願意相信的事。

在另一個街區的夜色裡,沈清韻已經下了車,走到了沈家老宅門口。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街道——路燈亮著,街面空空的,沒有車也沒有人。她的目光在那片空空的街面上停了一下,然後她轉回身推開了門。門合上之前她偏了一下頭——那個角度恰好能讓她最後看到一眼街道盡頭的一個轉角,她以前每次經過那裡都會多看一眼的轉角。今天那個轉角也是空空的。她轉回了頭,把門合上了。鎖釦咔嗒一聲落進槽裡。她站在玄關沒有動。她低頭看著自己握著手機的那隻手——螢幕上最後一條訊息是她發出去的,綠色氣泡後面沒有接灰色氣泡。她看了那行訊息兩秒,然後她鎖了屏。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後像一面小鏡子映出她自己的臉。她的嘴角是平的,呼吸是穩的,眼睛裡沒有水光。她站了幾秒之後換了鞋,走進了客廳。

老宅的客廳比公寓大得多,沙發是深色的木質框架配米白色坐墊,茶几上擺著一隻她母親留下的水晶花瓶。她走到茶几前面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花瓶——空的。她明天會去買花。白色的。她把手裡的包放在沙發旁邊,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端回來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在胸口停留了一瞬,像一塊冰在溫水裡慢慢融化。她喝完水放下杯子,在沙發上靠了一會兒。窗外的夜色是一整片深藍色的、無邊無際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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