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七點半，林薇已經站在客廳裡。
她按父親的要求“穿得體點”——白色短袖襯衫，藏藍色及膝A字裙，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抹了點母親給的潤膚霜。整個人乾淨得像一張白紙，等待著他人在上面書寫定義。
李秀蘭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煎蛋和粥，看見女兒時愣了一下：“這身……是不是太素了？”
“去學校見老師，素淨點好。”林國棟從臥室走出來，已經換上了熨燙平整的襯衫西褲。他打量了林薇一眼，微微點頭，“還行。”
林薇垂下眼睛，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刷得發白的帆布鞋。這雙鞋陪她走過了整個高三，鞋底磨得有些薄了，但很舒服。就像某種隱喻——外表順從，內裡早已在無數次行走中，悄悄磨損了原本的形狀。
早飯吃得很安靜。林棟還在睡懶覺，餐桌上只有三個人。林國棟看報紙，李秀蘭時不時給丈夫添粥，林薇小口吃著煎蛋，味同嚼蠟。
“師範學校的王主任，是我高中同學的表哥。”林國棟放下報紙，開始做行前簡報，“見面後少說話，多聽。問你什麼答什麼，態度要謙虛。”
“知道了。”林薇說。
“公費師範生的合同要看清楚，八年服務期，違約要賠款。不過你不用擔心這個，”李秀蘭接過話頭，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反正你以後也要在本地成家的。”
林薇握緊了筷子。
窗外的陽光漸漸明亮起來，透過玻璃在地板上切出斜斜的光斑。她能看見灰塵在那道光束裡緩慢飛舞，像無數個被照亮的、微不足道的存在。
本市師範大學坐落在城西，從家開車過去要四十分鐘。
林薇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向後流淌。這條路上有她讀了六年的中學，有常去的書店，有沈清家開的小超市。一切都熟悉得令人窒息——她的人生似乎早就像這條固定的路線，被預設好了每一個轉彎和紅綠燈。
“到了。”
車子駛入校園。暑假期間的大學很安靜，梧桐樹投下大片蔭涼，幾個留校的學生騎著腳踏車經過，笑聲隨風飄來。
林薇跟著父親走進行政樓。空調冷氣撲面而來，她下意識地抱了抱手臂。
三樓，招生辦公室。門敞開著，一個五十歲左右、頭髮稀疏的男人正在泡茶。
“王主任！”林國棟臉上堆起笑容，那是在單位裡練就的、標準的社交表情。
“哎呀，國棟來了！”王主任熱情地迎上來，目光掃過林薇，“這就是你女兒吧？不錯，一看就是好學生。”
握手，寒暄，落座。林薇被安排在靠牆的椅子上，像個等待被評估的展品。
“成績單我看了，非常優秀。”王主任推了推眼鏡，翻看著桌上的材料，“咱們學校的公費師範專案，今年競爭很激烈啊。不過你這個分數，肯定沒問題。”
林國棟連連點頭：“還要王主任多關照。”
“合同帶了吧？”王主任從抽屜裡拿出幾份檔案，“這是標準模板，你們看看。簽了字，我們這邊走個流程，錄取通知書月底就能發。”
林薇的視線落在合同上。白紙黑字，宋體小四，一行行條款像冰冷的鎖鏈：
“乙方（學生）承諾畢業後服從甲方（省教育廳）分配，在本省中小學服務滿八年……”
“服務期內不得報考全日制研究生……”
“違約須退還培養費用並支付違約金，總額為……”
“薇薇，來。”林國棟把筆遞過來，“在這裡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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