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清晨六點，蘇州工業園區還籠罩在一層薄紗般的晨霧裡。
林薇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這裡的建築嶄新、規整，道路寬闊潔淨，綠化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與北京那種龐雜、厚重、充滿歷史層疊感的都市氣質截然不同。空氣溼潤清涼，帶著江南特有的、植物與水體混合的清新氣息。她只睡了不到五個小時，但神經卻處於一種清醒的微亢奮狀態。
七點整，她和周嶼在公司租用的商務車上匯合。周嶼看起來休息得不錯，依舊是那副冷靜從容的樣子。車駛向工業園區深處，沿途掠過一個個耳熟能詳的製造業巨頭標誌。
“這是最終版的觀察清單和問題，我按您上次說的又調整了一下。”林薇將列印好的材料遞給周嶼。
周嶼接過來，快速翻閱，目光在幾個新增的、更具體的問題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可以。記住，到了現場，問題要分批、看時機問。先問宏觀的、容易回答的，建立對話氛圍。敏感的技術細節和痛點問題，等到和關鍵人員單獨交流時再提。”
“明白。”
“恆遠這邊今天接待我們的是生產總監王總，還有新產線的專案經理李工。王總是徐正陽的老部下，作風強硬，重實效，不喜歡虛的。李工是技術出身，比較務實，但可能對新事物持謹慎態度。”周嶼簡單介紹著，“你的角色是啟明的分析員，是我的助手。多看，多記，適當提問。”
車子駛入“恆遠新材料產業基地”的大門。嶄新的廠區規劃得井井有條，綠化帶、停車場、連廊、不同功能的廠房分割槽明確。空氣中瀰漫著極淡的、類似金屬和冷卻液的味道。他們在一棟掛著“行政研發中心”的玻璃幕牆大樓前下車。
王總和李工已經在會議室等候。王總約莫四十多歲，身材敦實，皮膚是常年待在車間的那種健康的黝黑，握手有力。李工則年輕些，戴著眼鏡，表情有些拘謹。
簡單的寒暄後，王總直接切入正題：“周總，林小姐，歡迎。徐總交代了，讓我們全力配合。咱們是先聽彙報，還是直接下車間？”
周嶼看向林薇：“林薇，你的意思呢？”
林薇沒想到周嶼會把選擇權拋給她。她迅速調整呼吸：“王總，李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先去看看產線。有了直觀感受，再聽彙報可能理解更深。”
王總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點點頭：“好，那就先看現場。小林倒是直接。”
他們換上防靜電服、帽子、鞋套，經過風淋室，進入了生產車間。巨大的空間感瞬間襲來，挑高至少十米的廠房裡，幾條嶄新的自動化產線如同銀色巨龍般靜臥。環境比林薇想象中潔淨得多，地面光可鑑人，空氣迴圈系統發出低沉的背景音，溫度溼度恆定。沒有想象中機械的轟鳴，只有伺服電機精準移動的細微嘶嘶聲、傳送帶的摩擦聲、以及偶爾響起的裝置狀態提示音。
李工開始講解：“這是我們的1號示範線，主打下一代高能量密度方形鋁殼電池。全線自動化率設計目標95%，目前除錯階段達到88%左右。從投料、攪拌、塗布、輥壓、分切，到後面的疊片、組裝、注液、化成，全部串聯。”
他們沿著參觀走廊緩緩前行。林薇的眼睛像最精密的掃描器，努力捕捉每一個細節。她看到了巨大的雙面間歇式塗布機，極片以極高的速度勻速透過；看到了雷射模切機精準地切割出極耳形狀；看到了全自動的疊片臺，機械臂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和精度抓取極片與隔膜進行疊放。
她特別注意那些“介面”。在一些關鍵工序的側面或上方，她看到了預留的安裝支架、未連線的資料線纜介面、以及一些貼著“預留位”標籤的區域。這印證了徐正陽的說法。
“李工，請問線上面密度檢測，用的是哪種技術？Beta射線還是雷射？”林薇在一個塗布工序後的檢測工位前停下，指著那臺封閉的裝置問道。
李工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用的是雷射線上測厚儀，結合CCD掃描檢測表面缺陷。Beta射線有輻射，管理成本高。”
“那檢測到的面密度資料，是即時反饋調整塗布引數，還是隻做記錄和報警？”
“目前是記錄和超限報警。閉環控制還在除錯，漿料特性波動大，演算法還在最佳化。”李工的回答開始帶上技術討論的語氣。
走到疊片工序時，林薇看著那精確無誤的機械動作，問：“疊片對齊的視覺引導系統，識別的是極片本身的邊緣，還是預先做好的rker（標記點）？”
“用的是極片衝切形成的極耳輪廓作為特徵進行定位。做rker會增加成本和工序。”李工推了推眼鏡，“不過隔膜是透明的，特徵提取難度大，對齊精度特別是Z向（厚度方向）的堆疊一致性，是目前的一個挑戰點。”
Z向堆疊一致性！林薇立刻在心中的問題清單上打了個星號。這是一個具體的、可能影響電池效能和安全性的痛點。
王總在一旁聽著，偶爾補充幾句生產節拍、良率目標等管理層面的資訊。周嶼則大部分時間沉默觀察，只是偶爾在林薇提問過於技術化、可能讓李工為難時，才巧妙地把話題引向更宏觀的方向。
一個多小時的產線參觀結束，回到會議室。林薇的筆記本上已經記滿了觀察要點、技術引數和待確認的問題。
王總讓助手播放了新產線的整體介紹PPT，內容側重於產能規劃、技術亮點和智慧化目標。聽完後，周嶼先開口，從投資角度問了一些關於成本結構、爬產進度、供應鏈保障的問題。
輪到林薇時，她深吸一口氣，沒有照本宣科地念問題清單，而是結合剛才的觀察，開始了她的提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