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下午兩點四十五分，林薇坐在啟明資本的小會議室裡。
筆記型電腦已經接好了投影，螢幕上顯示著準備好的資料需求清單和產線工藝簡圖。攝像頭對準她，背景是公司LOGO牆，簡潔專業。她提前測試了網路、音訊和共享螢幕功能，一切正常。手邊是列印好的筆記，上面除了問題，還用紅筆標註了提問順序和可能的應對話術。
周嶼坐在她側後方的位置，只露出小半邊身子在攝像頭範圍內。他將作為“專案指導”旁聽，但明確表示除非必要，不會直接介入。這種安排給了林薇主導權，也讓她承擔全部壓力。
她今天穿著更正式的淺灰色西裝外套，頭髮一絲不苟地束起，露出乾淨的額頭和耳朵。鏡子裡的人，眼神里有壓不住的緊張，但更多的是臨戰前的專注。她再次檢查了一遍自己的清單：核心問題、優先順序、替代方案、提問語氣……確保每一個細節都在掌控之中。
兩點五十五分，線上會議系統提示對方已進入等候室。林薇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周嶼。周嶼對她微微頷首，眼神平靜。
三點整，她點選“允許進入”。
螢幕分成了三個畫面。正中是恆遠蘇州公司的會議室，王總和李工都在，他們身後還有一位更年輕的技術人員，李工介紹是負責產線資料採集的劉工。另外兩個小畫面是林薇和周嶼。
“周總，林工，下午好。”王總率先開口，語氣比上次見面時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正式感。
“王總，李工，劉工，下午好。感謝各位撥冗。”周嶼簡單回應，隨即示意林薇，“今天主要由林薇來溝通具體的技術細節。”
林薇接話，聲音清晰平穩：“王總，李工，劉工，非常感謝。根據上次交流和我們初步的分析構想，我們整理了一份更具體的資料需求和技術問題清單，希望能和各位探討一下可行性。”
她共享了螢幕，調出那份精心準備的問題清單。“考慮到各位的時間，我主要圍繞幾個最核心的資料需求來請教。”
她先問了疊片機壓合力感測器的情況。這是她判斷最容易獲取、也最可能直接反映Z向一致性的資料。
李工看向劉工。劉工推了推眼鏡，調出一份裝置資料，開始解釋：“1號線的疊片機用的是德國K公司最新型號，確實每個工位都集成了高精度壓力感測器，訊號是數字量，透過Profinet協議接入PLC。資料即時採集，取樣頻率最高可以到100Hz，但平時預設設定是10Hz。歷史資料在車間伺服器的 historian 資料庫裡有儲存，儲存週期三個月。”
林薇心中一喜，這與她的預判基本吻合，且資料條件比預想的還好。“太好了。請問這部分資料的讀取介面是否開放？如果我們想獲取一段時間的連續資料進行分析測試，技術上是否可行？需要經過怎樣的流程？”
這個問題涉及實際操作和許可權。劉工看了看王總，王總沉吟一下：“資料介面在車間內網，有防火牆。理論上可以提供一段脫敏的、不含具體生產批次資訊的資料匯出檔案。但需要走內部申請流程，需要明確資料用途、安全承諾，並且要有我們IT和安全部門的人參與。”
“完全理解，安全第一。”林薇立刻表示認同，並在筆記本上記下“需內部流程，IT參與”。這雖然增加了複雜度，但並非不可逾越。
接著，她詢問極片線上測厚資料。這次情況稍複雜。劉工解釋，測厚儀資料也是即時採集，但資料流與疊片機壓力資料不在同一個即時資料庫裡，需要跨系統關聯。而且，測厚是抽檢模式，並非對每一片極片都進行連續測量。
“也就是說，我們無法獲得每一片疊片所對應的、精確的極片厚度資料？”林薇追問。
“是的，只能獲得時間戳對應的厚度測量值，需要與疊片機的時間戳和生產節拍進行匹配推算，會有一定誤差。”劉工回答。
林薇點點頭，在“極片厚度資料”旁邊標註了“非連續，需匹配，有誤差”。這是現實限制，她的分析模型必須考慮這一點。
隨後關於隔膜張力、環境資料等問題，劉工都給出了具體而專業的回答。有的資料容易獲取，有的需要額外配置，有的目前並未記錄。林薇一邊聽，一邊快速調整著自己心中的“資料地圖”，哪些是堅實的陸地，哪些是充滿沼澤的模糊地帶，逐漸清晰。
整個過程中，她提問有條不紊，聽到專業解釋時適時點頭，遇到不確定處會複述確認。她注意到，王總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在李工或劉工回答後補充一兩句管理層面的考慮（如資料安全、生產干擾最小化）。李工則更關注技術細節的準確性。
問題清單上的主要內容溝通完畢，用了大約四十分鐘。氣氛一直保持專業和務實。
這時，一直沉默旁聽的周嶼開口了，他的問題指向了更深的層面：“王總，李工，聽了剛才的溝通，技術上似乎有探索的基礎。從管理角度看，如果我們要推動這樣一個小的資料驗證專案，在恆遠內部，大概需要什麼樣的決策流程？週期會多長？可能會遇到哪些非技術性的阻力？”
這個問題一下子把討論從“能不能做”拉到了“怎麼做成”的現實層面。王總坐直了身體：“周總問到點子上了。技術驗證本身，如果範圍小、不干擾生產、資料安全有保障，我可以批。但要走正式流程，需要立項報告，涉及IT、裝置、生產、質量幾個部門會籤，快的話兩三週，慢的話不好說。”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阻力嘛，肯定有。生產部門怕添麻煩，影響指標；IT部門擔心資料介面和安全；裝置部門可能覺得你們多此一舉，他們的裝置已經很好了。所以關鍵是要有一個明確的、能打動人的‘價值預期’，並且讓大家看到，這事確實簡單、可控、風險小。”
李工也補充道：“而且，最好能有一個我們內部的人來牽頭協調，作為介面人。這個人需要懂技術，也得有一定協調能力。”
林薇迅速記下這些關鍵資訊：流程週期、跨部門協調、內部介面人、明確的價值預期。這些都是她之前方案中考慮不足的“軟組織”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