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下午四點，家裡的光線變得柔和。
林薇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將幾件母親執意塞進去的家鄉特產又拿了出來，只留了一小罐自己醃的筍乾。“北京什麼買不到？別帶那麼多，重。”她這樣對母親說，其實是知道揹包的空間要留給更重要的東西——那本寫滿了筆記的《系統之美》，以及打印出來的恆遠技術方案最終稿。
母親在廚房裡忙著給她包路上吃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香味瀰漫了整個屋子。父親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電視螢幕是黑的。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到了北京，打個電話。”
“嗯。”林薇應道。
“工作上的事，盡力就好。結果不是你能完全控制的。”父親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不管留不留得下，這三個多月，你證明了你能在北京站住腳，能學東西，能做事。這就夠了。”
林薇抬起頭，看向父親。這是她離家以來，父親對她這段“冒險”最明確的一次正面評價。沒有說“我早就知道你能行”，也沒有說“回來也行”，而是承認了她“站住腳”和“學東西做事”的事實。這種承認，比任何鼓勵或安慰都更有力量。
“我知道，爸。”她輕聲說。
父親點了點頭，目光轉向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個周總監，打電話到家裡，問的也就是你實習的情況，沒多說。”他頓了頓，“但能打到家裡來問，說明對你上心。這樣的人，做事有章法，你跟著學，不虧。”
林薇心中一動。原來父親一直在琢磨周嶼那個電話的用意。而且，他用了“跟著學”這樣的說法，似乎默認了她會繼續留在北京，留在那個行業裡。
餃子煮好了，母親用飯盒仔細裝好，還塞了兩個蘋果。“路上吃。晚上到了宿舍要是餓，微波爐熱一下就行。”
臨出門前，母親幫她整理了一下衣領，眼眶又紅了，但這次忍住了沒掉眼淚。“好好照顧自己。有事給家裡打電話。”
“媽，你放心。”林薇抱了抱母親，然後提起揹包，“我走了。”
父親送她到樓下，看著她上了計程車。車子啟動時，林薇回頭，看見父親還站在單元門口，身形在暮色中顯得有些瘦削，但站得很直。
車子駛出家屬院，熟悉的街道再次後退。這一次離家的心情，與三個月前截然不同。少了悲壯，多了堅定；少了迷茫，多了方向。家依然是溫暖的港灣，但她知道，自己的船已經駛出了港灣，正在更廣闊的海域尋找自己的航道。
傍晚六點，林薇登上了返京的高鐵。
車廂里人不少，大多是結束週末返程的旅客。她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坐下。窗外，家鄉小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列車緩緩啟動，那些燈火逐漸連成一片，然後迅速後退，縮小，最終被黑夜吞沒。
她拿出母親準備的餃子，還溫著。韭菜雞蛋的香味在車廂裡彌散開來，旁邊座位的小孩眼巴巴地看著。林薇笑了笑，遞過去一個，小孩的母親連忙道謝。
吃著熟悉的味道，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淹沒在夜色中的田野和村莊，林薇的思緒漸漸沉澱下來。她想起週五離開北京時那種“懸置”的感覺，現在，隨著列車不斷接近目的地，那種感覺正在被一種清晰的、迎戰前的平靜所取代。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悅發來的訊息：“明天上午九點，公司大會議室，結業活動。著正裝。據說董事長可能會出席。”
董事長出席？林薇的心跳快了一拍。這意味著結業活動不僅僅是走個過場，留用結果的公佈可能會在一個更正式的場合進行。
她回覆：“收到。謝謝。你到家了嗎？”
陳悅很快回：“到了。剛收拾完。有點緊張，睡不著。”
“一樣。但該來的總會來。”
“嗯。明天見。”
簡短對話後，林薇關掉聊天視窗。她點開郵箱，依然沒有恆遠王總或李工的回覆，也沒有周嶼的進一步訊息。方案像石沉大海。她告訴自己，耐心，周嶼說了要耐心。
她開啟揹包，拿出那份列印的恆遠方案，就著車廂裡不算明亮的閱讀燈，再次翻閱。那些熟悉的文字、圖表、資料需求，此刻看起來既親切又疏遠。這份方案代表著她過去一個月最聚焦的努力，也承載著她對“技術賦能產業”這個模糊方向的一次具體嘗試。它會成功嗎？會在某個真實的車間裡，開始產生資料、觸發分析、帶來微小的改變嗎？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無論結果如何，構思和撰寫這份方案的過程，已經讓她對工業現場、對技術落地、對跨領域協作的複雜性有了遠超書本的認知。這份認知，本身就是寶貴的收穫。
列車在黑夜裡飛馳，偶爾經過燈火通明的小站，瞬間的光亮劃過車廂，然後又歸於黑暗。林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明天，一切即將揭曉。她不再焦慮，而是像運動員站在起跑線前，聽著自己的心跳，等待著那一聲發令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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