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北站出站時，下午兩點的熱浪裹挾著工業城市特有的金屬與塵埃氣息撲面而來。林薇拖著登機箱，按照王總助理發來的指引，找到了恆遠科技派來的車——一輛黑色的別克GL8，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只確認了姓名便示意上車。
車子駛離高鐵站，穿過繁華的市區，逐漸進入工業園區。道路變寬，綠化帶整齊劃一，但行人稀少。兩旁是灰藍色調的標準化廠房，巨大的企業標識在陽光下反光：新能源材料、精密機械、自動化裝置……這裡的一切都圍繞著“製造”這個核心詞彙展開，與北京國貿的玻璃幕牆叢林是截然不同的生態系統。
恆遠科技的工廠位於園區深處，佔地廣闊。主樓是簡潔的現代建築，但後方延伸出的連片廠房才是真正的主體。車子停在研發樓前，王總的助理小陳已經在門口等候。
“林老師，一路辛苦。”小陳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幹練客氣，“王總在開會，我先帶您去會議室。其他部門的同事大概十分鐘後到。”
“叫我林薇就好。”林薇跟著他走進大樓。內部裝修實用為主，地面是耐磨的環氧地坪，走廊兩側掛著生產工藝流程圖和安全規範。空氣裡隱約有機油和塑膠的味道。偶爾有穿著淺藍色工服、戴著安全帽的員工匆匆走過，胸前工牌晃動。
會議室在二樓，長方形，中間是厚重的實木會議桌，已經擺放了礦泉水、筆記本和投影遙控器。窗戶對著廠區，能看到遠處廠房頂部的通風管道和太陽能板。
林薇放下行李，從包裡拿出筆記型電腦和會議材料。她特意穿了淺灰色西裝褲和白色襯衫，外面套一件深藍色針織開衫——試圖在專業感和親和力之間找到平衡。但坐在這間充滿工業氣息的會議室裡，她仍感到自己身上的“學生氣”或“寫字樓氣”與周圍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小陳幫她除錯投影，隨口問道：“林老師是第一次來我們工廠吧？”
“是的。”林薇點頭，“比想象中規模更大。”
“這邊是研發和辦公區，生產車間在那邊。”小陳指向窗外，“待會兒會議結束，如果您有時間，我可以帶您去核心車間外圍看看——不過進去需要專門的培訓和防護。”
“好的，謝謝。”林薇心裡記下，實地感知或許能幫她更好地理解資料背後的物理現實。
投影連線成功，她將準備好的PPT首頁投在幕布上：“恆遠-清華IB專案資料協作方案溝通會”。簡潔的標題，沒有多餘修飾。
兩點二十五分，參會人員陸續抵達。
最先到的是IT部門的王經理，四十歲左右，戴著黑框眼鏡，身材微胖，手裡拿著一個厚重的筆記型電腦。他朝林薇點點頭，在會議桌另一側坐下，開啟電腦開始敲擊鍵盤，沒有寒暄。
接著是生產部的孫主管，五十歲上下，膚色偏黑，手掌粗糙，工服袖口有些許油漬。他端著一個掉了漆的保溫杯進來，掃了一眼林薇，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坐在了王經理旁邊。
兩點半整，王總（王立軍，恆遠研發副總經理）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安全部門的李工。王總五十出頭，氣質儒雅但眼神銳利，是技術出身的管理者。他簡單介紹了雙方：“這是啟明資本的林薇，徐總特別關注的IB專案聯絡人。這幾位是我們IT部王經理、生產部孫主管、安全部李工。徐總那邊臨時有客戶到訪，他晚點遠端接入。”
會議開始。
林薇先用了五分鐘，簡要介紹了IB專案的背景、目標，以及Z向一致性資料探勘子項的意義。她刻意放慢語速，避免使用太多學術術語，而是聚焦在“透過資料分析提前發現工藝漂移，減少批次性質量損失”這個核心價值點上。
她能感覺到，當她提到“減少質量損失”時，孫主管抬了抬眼。
然後她切入正題，展示資料需求：每秒10個取樣點的壓合力時序資料，連續四周，同步採集環境引數和裝置狀態日誌。
剛說完，王經理就推了推眼鏡，開口了：“林工，這個頻率不可能。我們產線的主PLC掃描週期是100毫秒，但資料上傳到監控伺服器是每分鐘一次。如果要即時流式傳輸每秒10個點，第一，網路頻寬不夠，第二，會增加PLC負載，影響控制穩定性。這是生產系統的紅線。”
語氣平靜，但立場強硬。
孫主管緊接著補充，聲音粗糲：“小姑娘，車間不是實驗室。裝置一開就是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停一分鐘損失幾十萬。你加個資料採集，萬一干擾了控制系統，導致停產甚至裝置損壞，誰負責？”
安全部的李工更直接：“外部系統接入內網，需要經過至少三輪安全評估。就算徐總特批，流程走完也要一個月。而且，原始生產資料涉及工藝機密，不可能直接外傳。”
三個部門，三個角度的否決。理由都成立，且都關乎核心利益：IT要系統穩定，生產要連續執行，安全要風險可控。
林薇手心微微出汗，但她想起周嶼的話：先理解，再尋找系統約束下的最佳化空間。
她切換PPT，展示她準備的第一層回應：“感謝各位的提醒。我非常理解這些顧慮。所以，我做了幾個備選方案的推演。”
她調出一張對比表格：“方案A，是我們理想的高頻採集。方案B，是各位提到的每分鐘一次低頻採集。但我們模擬分析發現，對於壓合力這種瞬態引數，低頻會丟失90%以上的波動細節，很多早期異常訊號無法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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