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上午九點，林薇提前十分鐘進入了啟明資本那間最小的視訊會議室。房間只夠放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隔音很好，確保絕對私密。她將筆記型電腦連線到牆上的大螢幕，測試了攝像頭、麥克風和網路，確認一切正常。桌面上只放著她準備好的認證議題草案、一支筆和一個空白筆記本。
九點整，螢幕亮起，羅森的面容出現在畫面中。他看起來有些疲憊，背景是書房，窗外天色尚暗，顯然是在歐洲的清晨。他穿著休閒襯衫，沒打領帶，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早上好，林。希望這個時間沒有太打擾你。”羅森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帶著一絲沙啞，但目光依舊銳利。
“早上好，羅森先生。我這邊時間很方便。”林薇微笑著回應，儘量讓自己的姿態放鬆而專業。
“那我們直接開始吧。”羅森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你的認證體系建議草案，我已經仔細看過了。非常系統，很有遠見。尤其是關於‘認證主權’和‘多元互認’的提法，切中了要害。”
“謝謝您的認可。這只是初步思考，還需要完善。”林薇謹慎回應。
“但在完善之前，我們遇到了一個現實挑戰。”羅森話鋒一轉，表情嚴肅起來，“我剛剛得到訊息，歐盟電池法規的配套實施指南草案，可能在下一輪修訂中，強化對第三國電池資料認證的‘對等性’要求。簡單說，他們可能要求來自中國的電池全生命週期資料，必須經由歐盟認可的、且其認證體系被歐盟評估為‘對等’的機構出具證明，才能被採信。”
林薇的心臟猛地一跳。這比她預想的更加直接和嚴苛。不是技術門檻，而是體系性的認可門檻。
“這意味著，”羅森繼續說，“如果我們‘長青聯盟’制定的資料標準，未來希望被歐洲市場接受，那麼我們的認證體系，必須從一開始就按照能被歐盟認可的方向去設計。否則，我們辛辛苦苦建立的標準，可能在國際市場上缺乏實質影響力。”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資訊。”林薇迅速思考著，“羅森先生，您認為歐盟這方面的動向，是技術性考量居多，還是帶有一定的貿易保護色彩？”
“兩者都有。”羅森直言不諱，“技術層面，他們確實在推動資料可靠性和可比性。但政治上，確保歐洲在綠色轉型中的技術優勢和產業安全，也是明確目標。這對我們來說，既是挑戰，也指明瞭方向——我們必須建立一套在技術上過硬、在程式上能被國際主流認可的資料治理和認證體系。”
他頓了頓，目光透過螢幕，鎖定林薇：“這也是我緊急找你的原因，林。你的草案方向是對的，但我們需要加快，並且需要更具體的路徑設計。尤其是，關於如何快速建立或對接一個能被國際認可的認證能力。”
話題正在滑向那個敏感區域。林薇保持著平靜，問道：“羅森先生，關於快速建立認證能力，您有什麼具體的設想或資源嗎？比如，是否考慮與國際現有的權威認證機構合作？”
羅森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咖啡杯，緩緩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辭。“合作是必然的。但在選擇合作伙伴上，需要非常謹慎。合作伙伴必須技術中立、信譽卓著，並且其認證資質的廣泛認可度，能夠覆蓋我們的目標市場。”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我瞭解到，最近有一些中國資本，正在歐洲收購小型的、專注於特定領域的認證服務公司。從商業角度看，這是佈局未來的一種方式。”
來了。林薇屏住呼吸。
“但是，”羅森的語氣加重，“這樣的收購，如果其最終目的是為了在未來中國資料標準的國際認證中，扮演某種‘獨家’或‘主導’角色，那麼對於聯盟的長期健康和公信力而言，可能並非好事。它可能會將商業利益，過早地、過深地植入到標準的基礎設施中。這與我推動聯盟的初衷——建立一個開放、協作、以提升產業整體效率為目標的生態——是相悖的。”
林薇感到後背滲出細密的汗。羅森不僅知道了金源的收購，更精準地點出了其中的風險。他的立場，似乎與周嶼不謀而合，甚至更加鮮明。
“我贊同您的觀點，羅森先生。”林薇選擇明確表態，“認證通道應該是開放的、競爭的，服務於標準本身，而不是被單一資本綁架。否則，標準就會失去公正性，也會影響更廣泛參與的積極性。”
“很高興我們在這點上達成一致。”羅森的表情緩和了一些，“所以，林，我希望你在工作組中，能夠推動將這個原則明確下來。在認證體系的設計中，要嵌入防止壟斷、鼓勵競爭的機制。比如，可以指定多個符合條件的認證機構，或者建立輪換和評估機制。”
“這需要寫入標準框架的治理部分。”林薇指出，“可能會遇到阻力。”
“我知道。”羅森點頭，“這就需要技巧和堅持。你可以引用國際最佳實踐，也可以從聯盟長遠利益的角度去論證。徐和周那邊，我會和他們溝通。但具體的技術方案和論證，需要你在工作組內完成。”他頓了頓，目光深沉，“林，我知道你的位置並不輕鬆。工作組裡可能有不同的聲音，不同的利益考量。但我選擇和你直接談，是因為我相信你的專業判斷和獨立性。你不會被任何一方完全裹挾，對嗎？”
這是一個直白的信任交付，也是一個沉重的責任賦予。
“我會盡我所能，推動建立公正、開放、符合聯盟長遠利益的標準和認證體系。”林薇鄭重地回答，沒有過度承諾，但表明了立場和決心。
“好。”羅森似乎滿意了，他靠回椅背，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另外，關於歐盟動向的具體細節，我會讓我的團隊整理一份簡報發給你，供你在工作組討論時參考。這份資訊，暫時不需要提及來源。”
“明白。”林薇點頭。這是羅森給予的“彈藥”。
正事似乎談完了，氣氛稍微輕鬆了一些。羅森重新拿起咖啡杯，像是閒聊般問道：“最近工作還順利嗎？除了標準制定，你的基金那邊，第一個專案有進展了嗎？”
“還在推進幾個潛在專案，比較謹慎。”林薇回答，“市場熱度在下降，反而能看到更多紮實的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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