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等待，每一秒都被拉長。林薇緊握著那個冰冷的加密通訊器，指尖幾乎能感受到其內部晶片執行的微弱熱量。窗外的城市燈火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她的全部感知都聚焦在掌心的方寸之間，等待著來自周嶼的迴音。
大約十五分鐘後——感覺上卻像過了一個世紀——通訊器的螢幕終於亮起微光。沒有文字，只有一行經過多重加密的、代表指令的程式碼，以及一個座標和一組八位數的臨時密碼。
周嶼的指令簡潔到極致：“啟用‘隔離分析環境’，座標內裝置已就位，使用臨時密碼登入。勿用常規裝置觸碰附件。”
“隔離分析環境”？林薇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是為了應對高度可疑、可能攜帶病毒或追蹤程式的數字威脅而預設的物理隔離計算機系統，通常設在絕對安全且無網路連線的特定地點。周嶼早已料到可能會有此類接觸，並提前做好了準備。
座標指向城市另一端一個不起眼的科技園區。時間已是深夜十一點半。林薇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換上深色便裝，將加密通訊器和必要的身份驗證物品貼身放好，悄然離開了公寓。樓下的配車和司機仍在待命，但她示意不需要跟隨。周嶼既然給出了座標，沿途的安全必然已有安排。
她步行至兩條街外，一輛極其普通的網約車恰好停在路邊，車牌號與通訊器上顯示的一個備用驗證碼吻合。她拉開車門坐進後排。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全程沒有回頭，只是在中控屏上輸入了座標地址，車輛便平穩地駛入夜色。
科技園區的一棟老舊寫字樓地下二層，林薇憑藉臨時密碼和生物特徵識別，通過了兩道厚重的安全門。門後是一個不足二十平米的無窗房間，牆壁和天花板覆蓋著特殊的遮蔽材料。房間中央只有一張金屬桌，桌上擺著一臺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的黑色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著，顯示著登入介面。
這就是“隔離分析環境”。房間內沒有任何外部網路介面，訊號被完全遮蔽。筆記型電腦的硬體經過特殊改造，儲存介質也是物理隔離的一次性裝置。
林薇輸入臨時密碼登入系統。介面極其簡潔，只有一個檔案管理器視窗和一個經過高度定製、 stripped down 的郵件客戶端。她將神秘郵件的原始資訊（透過加密通訊器以安全方式匯入）載入進來。
“報價？” 這個標題在冰冷的螢幕光線下，顯得更加刺眼和赤裸。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那個加密壓縮包。系統自動在一個高度受限的沙箱環境中將其解壓。裡面沒有預想的病毒或木馬，只有兩份文件。
第一份是PDF格式，標題為《關於“長青聯盟”C2標準產業化推廣及國際互認合作的非約束性意向書》。文件製作精良，措辭專業，出自一家註冊於瑞士的“全球可持續技術轉移中心”（GSTTC）。意向書的核心內容是：GSTTC“高度讚賞”C2標準的理念，願意提供“全面的國際資源網路”、“權威的第三方認證背書”以及“歐洲及北美市場的准入渠道”，以“協助”C2標準在全球範圍內的推廣和互認。作為回報，GSTTC希望成為C2標準“唯一的國際戰略合作伙伴”，並享有在標準修訂、認證體系設計、以及相關技術轉移專案中的“優先協商權”。
條件開得很高，姿態看似合作，實則暗藏控制——唯一的合作伙伴、優先協商權，這幾乎是要將C2標準的國際話語權和衍生利益捆綁到他們手中。
第二份文件更簡單，是一個加密的聯絡方式（一個基於特定演算法的臨時通訊通道），以及一個銀行賬戶資訊（瑞士某私人銀行），備註欄寫著：“誠意保證金，五十萬歐元，可隨時驗證。細節可談。”
五十萬歐元，“誠意保證金”。這是毫不掩飾的經濟誘惑，試圖用最直接的方式，撬開一道縫隙。
林薇冷笑。對方很懂得分寸，沒有直接提出購買標準或影響評審，而是包裝成“國際合作”、“資源支援”，並用一筆不算天文數字但足以讓很多人心動的“保證金”作為敲門磚。如果她是一個急於求成、或者私心稍重的人，很可能就會心動，至少會去接觸。
她將兩份文件仔細閱讀了數遍，確保內容瞭然於胸。然後，她斷開了筆記型電腦與任何儲存裝置的連線（分析環境設計上不留下任何本地記錄），清除了所有臨時資料。整個分析過程，沒有在裝置上留下任何可追蹤的痕跡。
她離開隔離室，重新回到地面。那輛網約車還在原地等待。回程的路上，她透過加密通訊器，將分析結果和自己的判斷，簡要彙報給了周嶼：“GSTTC為殼，意在捆綁國際權與衍生利益。五十萬歐為餌。建議將計就計，接觸試探，摸清背後真正主使及國內勾連。”
幾分鐘後，周嶼回覆：“同意。以你秘書長身份，透過‘華景投資’渠道（他們必有關聯）做初步、官方、謹慎之回應，表示對‘國際合作’感興趣，但需明確細節，並要求對方提供GSTTC詳實資質及過往成功案例。拖延，觀察。資金賬戶可做技術性追蹤。注意：對話全程需留痕，並‘意外’讓陸沉方面知曉。”
讓陸沉知曉？林薇略一思索，明白了周嶼的深意。這是要進一步測試陸沉及其背後資本網路與盧森堡基金（GSTTC很可能就是其白手套）的關聯緊密度，同時也是在複雜的局面中，再引入一個變數，攪動水面，看看究竟能浮起什麼。
回到公寓，已是凌晨兩點。林薇毫無睡意。她迅速制定了執行方案。
第二天一早，她透過吳秘書長，以秘書處名義，“例行”聯絡了清能迴圈的韓總，除了關心大會準備情況，似是無意地提及：“對了韓總，昨天我們秘書處梳理外部合作資源，注意到一家叫‘全球可持續技術轉移中心’的機構，好像在國際技術標準推廣方面有些經驗。你們企業在接觸投資方時，如果有類似背景的機構，可以順便幫我們留意一下，看看他們具體是怎麼運作的，有沒有值得借鑑的地方。當然，只是隨口一提，不必特意去問。”
這番話，給了韓總一個合理的、將資訊“傳遞”給可能正在接觸他的“華景投資”的渠道。同時，也為自己後續可能的“正式”接觸埋下伏筆。
果然，當天下午，吳秘書長就接到一個自稱“華景投資”高階經理的電話，語氣熱絡，表示“聽聞聯盟對國際合作有興趣”，他們“恰好與GSTTC有良好關係”，可以“牽線搭橋”，並轉達了GSTTC希望與林薇秘書長直接建立溝通的意願。
林薇授意吳秘書長回覆：感謝推薦，林秘書長對有益於聯盟和產業發展的國際合作持開放態度，請GSTTC提供機構詳細資質證明、過往與中國機構合作的成功案例材料，以及關於C2標準合作的具體方案設想。聯盟將按程式研究。
回覆官方、謹慎，符合她一貫風格。同時，她讓技術部門（由可靠人員操作）對那個瑞士銀行賬戶進行了外圍的非侵入式資訊蒐集，瞭解其開戶行背景、常用交易對手等，為後續可能的追蹤做準備。
至於如何讓陸沉“意外”知曉，她選擇了更巧妙的方式。在下午與深藍資本一位投資總監（非孫總）就聯盟大會某個環節進行例行溝通時，她“隨口”抱怨了一句：“最近找上來的所謂國際機構也不少，有的開口就是獨家合作，還弄些誠意金什麼的，讓人哭笑不得。還是咱們國內的夥伴務實。”
這話說得含糊，但關鍵詞（國際機構、獨家合作、誠意金）足以引起深藍資本內部，尤其是陸沉的注意和聯想。如果他們與GSTTC有瓜葛，必然會有所反應；如果沒有，這話也無傷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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