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晉安留下的那張燙金請柬,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擺在沈未晞的妝臺上。三日後,蘇州商會雅集。名義上是青年才俊的聚會,實則是為她設下的鴻門宴。去,危機四伏;不去,便是公然拂了趙晉安的面子,坐實了心虛。
她沒有太多時間猶豫。江硯那邊依舊沒有新的訊息傳來,如同斷線的風箏。她只能靠自己做出決斷。
“小姐,這宴會……兇險難料啊。”徐伯憂心忡忡,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不安,“那趙晉安親自來請,定是不懷好意。老奴擔心……”
“我知道。”沈未晞打斷他,目光落在銅鏡中自己蒼白的臉上。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鏡面,彷彿要拂去那份不安與稚嫩。“但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周永之事,趙晉安的招攬,都說明他們失去了耐心。躲,是躲不掉的。”
她拿起那請柬,指尖用力,幾乎要將那硬質的紙張捏皺。“既然躲不掉,那就去。不僅要去了,還要讓他們覺得,我仍有‘價值’,值得他們繼續花心思,而不是直接除掉。”
“價值?”徐伯不解。
沈未晞轉身,從妝奩底層取出那本無字冊子,翻到其中一頁,上面記錄著幾種能令人精神舒緩、產生愉悅感的香方,用料不算罕見,但配伍精妙。“趙晉安背後的人,不是對‘特殊’的香藥方術感興趣嗎?那我就讓他們看看,‘價值’。”
她並非要獻上方子,而是要在宴會上,不著痕跡地展示她在這方面的“潛力”,讓“竹先生”或是他背後的人,覺得她是一個值得招攬、而非立刻清除的“資源”。這如同在懸崖邊行走,需要極精準的拿捏。
“徐伯,替我準備幾樣東西……”她低聲吩咐了幾句,需要的都是些尋常香料,但要求品相極佳。
三日後,華燈初上。蘇州商會所在的園林宅邸張燈結綵,絲竹管絃之聲悠揚,與凝香齋的靜謐截然不同。沈未晞穿著一身藕荷色素面襦裙,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脂粉未施,在這滿園珠光寶氣中,顯得格格不入,卻也別有一種清冷氣質。
她遞上請柬,門房唱喏一聲“凝香齋徐姑娘到——”,園內不少目光立刻投射過來,帶著好奇、審視,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胭脂鋪主,何德何能受邀參加此等聚會?
趙晉安很快迎了上來,依舊是那副熱情洋溢的模樣:“徐姑娘肯賞光,蓬蓽生輝啊!來來來,裡面請,為你引薦幾位青年才俊。”
他引著沈未晞往園內走,一路介紹,語氣熱絡,彷彿真心提攜後輩。沈未晞只是微微頷首,並不多言,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留意著任何可能與“竹先生”相關的蛛絲馬跡。
宴會設在水榭之中,曲水流觴,風雅非常。席間,眾人談笑風生,話題多是詩詞歌賦、生意往來,或是蘇州城內的趣聞軼事。沈未晞安靜地坐在角落,偶爾附和幾句,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聽著,品著杯中清酒。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活躍。一位姓李的綢緞商少爺,許是喝得多了些,開始高談闊論,說起自己近日得了一味海外奇香,氣味如何獨特,引得眾人好奇。
趙晉安見狀,眼中精光一閃,順勢將話題引到了沈未晞身上:“說到香,我們這位徐姑娘可是行家。凝香齋的‘松鶴延年’香,連織造府老夫人都讚不絕口。徐姑娘,不如藉此機會,也讓我等見識一番你的慧心巧思?”
來了。沈未晞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靦腆:“趙會長過譽了。小女子技藝粗淺,豈敢在諸位大家面前班門弄斧。”
“誒,姑娘不必過謙。”趙晉安擺手,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今日雅集,本就是切磋交流。姑娘便隨意品評一下李公子這海外奇香,也好讓我等開開眼界。”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未晞身上,帶著看好戲的意味。那李公子更是得意地將一個精緻的小香囊推到沈未晞面前。
沈未晞知道推脫不過,便依言接過香囊,置於鼻下,輕輕一嗅。香氣濃烈,帶著異域的辛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臊氣。
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那李公子,語氣平和:“李公子此香,可是產自南洋一帶?主料應是‘龍血竭’,輔以乳香、沒藥,以及……少許海狸香。香氣霸道,有提神醒腦、闢穢驅邪之效,只是……”她頓了頓,聲音清晰了幾分,“龍血竭性燥熱,海狸香帶濁氣,二者相合,久聞恐令人心浮氣躁,肝火上升。公子近日是否常感口乾舌燥,夜寐不安?”
那李公子原本得意的臉色頓時僵住,他近日確實有些失眠煩躁,只當是飲酒過多所致,沒想到竟被這小姑娘一語道破!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眾人看向沈未晞的目光多了幾分驚異。能辨香已是不易,還能由香推斷出人身症狀,這絕非普通調香師能做到。
趙晉安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探究,他哈哈一笑,打破沉默:“妙!果然妙!徐姑娘真乃神乎其技!看來姑娘不僅精通制香,於香藥之理,亦深有研究啊!”
他這話,看似誇讚,實則將她往“香藥”這個更敏感的方向引。
沈未晞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謙遜道:“會長謬讚。不過是家母留下幾本雜書,小女子胡亂翻看,略知皮毛罷了,當不得‘研究’二字。”
她成功展示了她的“價值”,也適時地撇清了與更深層知識的關聯,將一切推給已故的“家母”。
宴會後半程,投向沈未晞的目光明顯複雜了許多。有好奇,有忌憚,也有……更隱晦的算計。她能感覺到,暗處似乎有雙眼睛,一直在觀察著她,但那感覺飄忽不定,難以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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