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苑的日子，彷彿被江南的煙雨拉長，緩慢而寧靜。江硯在沈未晞的悉心照料與大夫的精心調理下，傷勢一日好過一日，蒼白的臉上終於漸次有了血色，雖離痊癒尚遠，但已能自行起身，在院中緩步行走。
這日雨歇，天色放晴。蘇夫人帶著兩名丫鬟，送來了精緻的江南點心和時令果品。
“莊子裡自己做的定勝糕、松仁鵝油卷，還有新到的洞庭橘，給公子和姑娘嚐嚐鮮。”蘇夫人笑容溫婉，舉止得體，言語間卻並不將二人當作尋常養病的客人，目光中帶著審視與考量。
“有勞蘇夫人費心。”沈未晞起身道謝，親自為她斟茶。
蘇夫人接過茶盞，目光落在沈未晞嫻靜的側臉和那雙過於沉靜明亮的眸子上，微微一笑：“沈姑娘不必客氣。天樞大人既將二位託付於錦繡莊，老身自當竭盡所能。況且，”她話鋒微轉，語氣多了幾分鄭重，“二位之事，老身亦略知一二。扳倒國賊，肅清朝綱，亦是蘇家，亦是江南諸多受嚴黨盤剝之苦的商賈百姓之心願。”
沈未晞與靠在軟榻上的江硯對視一眼，心中瞭然。這錦繡莊，果然不僅是避難之所，更是七星衛在江南的重要據點，蘇夫人也絕非尋常商婦。
“夫人訊息靈通，不知近日京城可有動向？嚴崇那邊……”江硯開口，聲音雖仍帶著傷後的虛弱，但那份沉穩氣度已然迴歸。
蘇夫人放下茶盞，神色微凝：“京城風聲鶴唳。嚴崇藉著清查逆黨的名頭，大肆剷除異己，幾個曾上書彈劾過他的御史已下獄。對我們七星衛的搜捕也未鬆懈，好在天樞大人應對得當，主力未損。至於嚴崇本人……”她頓了頓，“據北邊傳來的零星訊息，他似乎深居簡出，連早朝都稱病不去數次，但對其黨羽的掌控卻愈發嚴酷。”
“深居簡出……”江硯沉吟，“看來，他是真的急於那‘長生丹’了。” 他看向蘇夫人，“夫人久居江南，商貿通達，不知近來，可曾聽聞有關特殊藥材，尤其是煉製丹藥所需的大宗珍稀原料的異常流通？”
蘇夫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顯然對江硯能迅速抓住重點感到滿意。“江公子問到關鍵了。”她正色道，“近兩個月來，確實有幾筆來歷不明的大宗採購，經蘇州幾個與嚴府有舊的皇商之手，流向了北方。採購清單隱秘，但老身透過特殊渠道，弄到了一份副本。”
她自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箋，遞給沈未晞。“其中幾味藥，如百年以上的雪山參、成色的深海珍珠粉、以及……大量的曼陀羅花和烏頭，與沈姑娘之前提到的煉製‘赤鱗燼’之物，頗多重合。”
沈未晞迅速瀏覽，臉色漸沉：“不錯，這些藥材藥性猛烈，多具毒性，若非煉製邪丹，尋常醫家絕不敢如此大量使用。看來，嚴崇煉丹之地，雖可能在京城左近，但其原料補給，卻有很大一部分依賴江南。”
“江南富庶，藥材集散便利，且遠離京城耳目，確實是個理想的採購地。”江硯分析道，“若能截斷這條供應鏈，或順藤摸瓜，找到其儲存或中轉之地，或許能有所收穫。”
蘇夫人點頭：“老身也是此意。已命人暗中盯著那幾家皇商，以及往來北方的幾支大型商隊。只是嚴黨行事謹慎，交接隱蔽，暫時還未找到確鑿的倉儲地點或直接運往京城的證據。”
“無妨，既有方向，便不急在一時。”江硯道，“我們如今最不缺的，便是時間。耐心等待，狐狸總會露出尾巴。”
沈未晞將紙箋小心收好，補充道：“除了原料，丹方亦是關鍵。嚴崇手中的丹方未必完整，否則不必如此大費周章。若我們能找到當年參與煉丹、或知曉內情的人……”
蘇夫人會意：“老身明白。會著人留意，是否有從北方避難而來、又精通丹道或香藥之術的能人異士。”
又商議了片刻，蘇夫人方才起身告辭。
送走蘇夫人，沈未晞回到江硯身邊，見他眉宇間雖有意氣，卻也難掩倦色，便柔聲道：“才剛好些，莫要過於勞神。線索既已找到，徐徐圖之便是。”
江硯握住她的手，唇角微揚：“放心，我心裡有數。只是覺得，這江南之地，看似溫柔，水下之波瀾，恐怕不比京城小。”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沈未晞看著他逐漸恢復神采的眉眼，心中既感欣慰，又升起一絲隱憂。平靜的日子固然可貴，但他們身上的擔子，註定無法長久沉浸於這江南的溫軟之中。
然而，只要與他並肩，前路再難，亦無所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