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她說,“蘇州府吳縣,江南織造江家。”
轎外安靜了一會兒。老婦人像是終於放下心,長出一口氣,語氣又恢復了方才的溫和:“那就好,那就好。姑娘是聰慧人,老奴多慮了。”
轎簾外傳來其他轎子的聲響,有人在小聲咳嗽,有人在低聲啜泣。江蘅側耳聽了一會兒,發現那些哭聲壓得極低極低,像怕驚動了什麼似的,連抽噎都透著剋制。
她掀開轎簾一角。
官道兩旁是連綿的麥田,五月裡一片青黃,風過時翻起細碎的浪。更遠處能看見青黑色的山影,在天邊鋪成一道淡淡的弧。道上不止她們這一列轎隊,還有零星的行人和貨擔,但那些人遠遠看見青呢官轎,都主動避到路旁垂手站著,連頭都不敢抬。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彎腰的背影,往前方看去。
天盡頭,地平線上,一道灰濛濛的輪廓正在慢慢浮現。那輪廓起初只是薄薄的影子,像是紙剪的,貼在天幕下面。但馬蹄聲越來越近,那輪廓也越來越清晰——巍峨的城牆,層疊的飛簷,高聳的城門樓子,在暮春的薄霧裡泛著青灰色的光。
長安。
她忽然想起一個細節。在那些關於唐代後宮的文獻裡,她讀到過一句話,是某個參加過選秀的宮女晚年口述的,被整理進了一本野史。那句話只有十幾個字,被擠在書頁的角落裡,沒什麼人注意。
她記得很清楚,那個老宮女說:“入城那日,我掀簾看了一眼,城牆高得看不見頂。我當時想,人住在裡面,大概一輩子也看不見天。”
江蘅放下簾子,靠回轎壁上。
馬車輪碾過一塊石頭,轎身猛地顛了一下,她額頭磕在轎框上,疼得一縮。那疼痛是鈍的,悶的,帶著一種結結實實的血肉感,提醒她這一切不是夢。
她抬起手,用指尖按了按眉心。那枚青銅鸞鳥佩還攥在她另一隻手裡,鏽跡蹭了她一手的暗紅色粉末,像乾涸的血痂。
“姑娘,”老婦人又在外面輕聲說,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慰,“快到了。進了城就不顛了。”
江蘅沒有應聲。她在想另一件事。
她記得很清楚。天啟四年春,太后選吳地良家女三十人入宮,未及冊封,盡暴斃於掖庭。宮人皆諱言其事。後來有人在後宮一口枯井裡挖出過白骨,法醫鑑定是年輕女性,死了三十多年,埋在地下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
三十人。盡暴斃。
她掀開轎簾一角,最後看了一眼那長長的轎隊。三十頂青帷小轎,沉默地跟在她的後面,像三十條被拴住脖子的鳥,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牽著往那座紅牆裡送。
三十人中,有多少和她一樣,入城那日掀簾看了一眼,在心裡想“一輩子也看不見天”?
她鬆開手指,簾布落下來,把天光擋在了外面。轎子裡重新暗下來,只有縫隙裡漏進的窄窄一線,落在她掌心的青銅佩上,照亮那隻陰刻的鸞鳥眼睛。
那眼睛圓圓地睜著,像是看見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轎子進了城門洞時,光線忽然被切斷了。黑暗從四面八方壓下來,馬蹄聲在門洞裡迴盪成沉悶的轟響,像是踩在什麼空洞的東西上面。
江蘅坐在黑暗裡,攥緊了掌心的青銅佩。
然後她聽見前面不遠處,有人喊了一聲——
“下車。入冊。掖庭東院。”
那聲音是公鴨嗓,尖厲刺耳,像鐵釘刮過石板。她身後的轎隊裡,有誰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聲音壓在喉嚨裡,嗚咽得像一隻被捂住嘴的鳥。
那哭聲很快被城門洞裡的風聲吞沒了。什麼也沒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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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