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裴的信她看了很多遍。陳掌櫃記得那隻木匣,記得那個取匣子的年輕後生,記得那句“東西帶到了,人就不必再找了”。江蘅把那句原話在紙上寫下來,反覆看了幾遍。那句“人就不必再找了”說的是誰?是她母親,還是江家派去取東西的那個人?
她翻回名冊那一頁,找到“江南”兩個名字下面附註的地址——蘇州城西,綢緞鋪。陳掌櫃當年從宮裡出來之後改行做生意,娶妻生子,後來女兒嫁了教書先生,一家人就這麼在蘇州落了腳。他走的時候帶走的那隻木匣,被他妥善儲存了這麼多年,每年秋天拿出來曬一次,從不示人。他在等什麼?等江家的人來取,還是等一個他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江蘅把那張寫了原話的紙摺好收進荷包,然後拉開書架夾層,把母親那封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信上寫著“母親這輩子沒有本事帶你離開,只替你鋪了一條你自己走的路”——如果母親當年離開宮裡之後回到江南,託人把木匣從蘇州取回來,那木匣裡裝的東西應該就是她留給原主的最後一份線索。但原主的記憶裡沒有那隻匣子,它被江家收走之後就沒有再出現過。也許在嫡母手裡,也許在江家的庫房裡,也許早就被丟棄了。她需要確認那隻匣子的去向。
當晚她去乾元殿送舊檔摘要時多站了一會兒,等李德全退出去之後才開口:“臣女想問陛下借一個人。”
蕭曜正低頭批摺子,聞言抬了抬眼皮:“誰?”
“李公公。臣女想讓他替臣女傳一句話到江南,問一問江家舊宅庫房裡有沒有一隻木匣。”她頓了一下,“臣女不方便直接問,但李公公若是以內廷的名義去問,江家不敢不答。”
蕭曜把筆擱下,看著她:“你怕你家裡的人不肯說?”
“臣女的嫡母不會願意讓臣女知道母親留下了什麼。如果她知道臣女在查這件事,也許會毀掉那隻匣子。”她看著他,“臣女想快一步。”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朕讓李德全去辦,以宮中清查舊檔的名義,不會說是你問的。”他把面前的摺子合上,擱到一旁,“這件事遞出去之後,你就不必再等了。如果匣子還在江家,十天之內就會有迴音。”
江蘅應了聲是,站在那裡沒有立刻走。他也沒有催她,只是低頭把案上散開的幾卷摺子收攏了疊在一起。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沒回頭,說了一句:“陛下今日的桂圓還沒吃。”身後安靜了一瞬,然後她聽見他放下摺子的聲音,很輕。
“留著給你。”
她推門出去了,晚風迎面撲來,吹動她的袖口和鬢角。甬道上秋意已經深了,宮燈在風裡晃著,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走回長樂宮時腳步比平時輕了一些,推門進屋時采苓正端著一碗湯等著,見她進來擱在桌上。她在燈前坐下來,把荷包裡的銅片和青銅佩取出來並排放在桌面上,又把名冊翻到“江南”那一頁攤在旁邊。三條線並排擺著,一條從懷遠坊通到長樂宮,一條從蘇州通到江家,還有一條從趙府通到掖庭。三條線的起點不同,但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她母親當年走過的路。她坐在燈下看著這張拼出來的路線網,忽然覺得自己離那個答案近了一些。母親留了不止一條路,而她手裡已經握住了三條。等江南的迴音到了,四條線就能徹底拼在一起。她吹熄了燈躺下去,荷包擱在枕側,手指搭在上面,闔上眼時那枚銅片和青銅佩的輪廓貼在一起,隔著布料也能摸到。
(第六十九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