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第二次從江南迴來時帶回了一隻封著火漆的匣子。匣子不大,比之前那隻空木匣還小一圈,外面裹著兩層油紙,封口的火漆上蓋著蘇州府驛站的戳。他遞到江蘅手上時面色比往常鄭重了一些:“江家那邊翻了三天的庫房,在舊賬冊夾層裡找到的。嫡夫人不知道匣子裡裝的是什麼,只說是當年老夫人收進去的,一直壓在賬冊底下沒動過。”
江蘅把匣子擱在桌上,沒有急著拆。她先翻過來看了看底,底部沒有刻字,漆面光滑,和江南老宅那隻不一樣,這隻匣子應該是後來換的。她用剪子挑開火漆,掀開匣蓋。裡面鋪著一層發硬的舊棉,棉上擱著一塊疊好的薄銅片,形狀和她在懷遠坊找到的那塊一樣,但紋路不同。她把那塊銅片取出來放在燈下,和懷遠坊那塊並排放著。兩塊銅片邊緣的斷口吻合,拼在一起時紋路連成了一條完整的線。這條線從懷遠坊井口的位置起步,經過西市,通到長樂宮底下這口井,然後繼續往北延伸,穿過宮牆,終點落在皇城北面一片沒有標註名稱的區域。
她盯著那條線的終點看了很久。皇城以北是玄武門,是禁軍駐紮的地方。那條通道如果從長樂宮底下通到玄武門附近,出口應該就在禁軍駐地附近。她把兩塊銅片拼好,用蠟固定住接縫,擱在了書架夾層裡。然後她去了乾元殿。
蕭曜正在案後看兵部的摺子,見她進來把摺子合上了。她把拼好的銅片擱在桌上,他低頭看了片刻,手指沿著那條線從懷遠坊一路劃到終點,停在玄武門的位置上。“玄武門。”他說,“那條通道如果通到禁軍駐地附近,出口應該在城牆內側的某個位置。禁軍換防的時候,那邊會有短暫的空白時段。”
“臣女之前只知道路通宮外,”江蘅說,“現在知道具體位置了。”
他把銅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沒有字,只有幾道平行的淺劃痕,像是指示方向的記號。“這條通道的出口在禁軍眼皮底下。當年修這條通道的人,應該是有意選那個位置的。”他把銅片放回桌面,“離禁軍近,出入不方便,但安全。因為沒有人會想到有人敢在禁軍眼皮底下挖地道。”
江蘅站在那裡,把他的話在腦中過了一遍。通道終點在禁軍駐地附近,說明這條通道的修建者當年動用了不小的資源,甚至可能和禁軍內部的人有關。她想起名冊上那三個被調往趙府的人,趙晟手裡握著兵權,禁軍裡如果有他的人,那條通道就說得通了。她抬起頭來:“趙晟。”
蕭曜看著她,沒有接話,但目光沉了一瞬。“朕會讓人去查禁軍那邊近幾年的調動記錄。”他把銅片推回給她,“這件事暫時不要聲張。通道的出口在禁軍眼皮底下,如果太后那邊的人知道我們查到了這個位置,他們會先動。”
江蘅把銅片收進荷包裡。她站在案前,日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她肩頭,她開口說了一句:“臣女在想一件事。通道從長樂宮底下通到玄武門,經過的路線正好穿過趙府在宮外的那片區域。當年修這條通道的人,也許不是替太后修的。”
蕭曜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臉上:“你是說,有人在太后不知情的情況下,利用這條通道做別的事。”
“臣女不敢肯定。但臣女母親當年在宮裡做宮女的時候發現了這些東西,她選擇離開,說明她看到的東西讓她覺得不安全。如果那條通道只是太后用來清理人的,她不需要逃。她逃,說明那條通道還有別的用途,那個用途比清理人更危險。”
他沒有立刻回應。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窗外竹葉被風吹動,沙沙的聲響從窗縫裡滲進來。他開口時語氣比方才低了一些:“你母親當年發現的東西,也許就是通道的另一個出口。”他看著她,“你手裡的兩塊銅片拼在一起,缺的還有一塊。也許那塊上面寫著通道真正的用途。”
江蘅點頭。她行了一禮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他站起身的聲音。她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晚風迎面撲來,她走在回長樂宮的路上,把兩塊銅片在腦中拼了一遍又一遍。通道從長樂宮到懷遠坊,從懷遠坊到玄武門,三條線連成了一張網,而網的中心就是這座宮城。她母親當年從網裡逃了出去,現在她站在網的中心,手裡攥著三根線頭。她需要找到最後一塊銅片,才能把整張網翻過來。
回到長樂宮時采苓正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出來,見她回來擱在桌上。江蘅坐下來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桂花的香味在嘴裡散開,她慢慢嚼著,目光落在桌角那隻空木匣上。匣子底部的刻字在燈下泛著暗沉的光,和銅片上的刻痕一樣,都是同一隻手留下的。她嚥下那口桂花糕,把剩下的半塊擱回碟子裡,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把拼好的銅片從夾層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那條線從懷遠坊到玄武門,中間穿過長樂宮,像一根針從她腳下穿過去,兩頭都紮在宮牆外面。她把銅片收好,吹熄了燈躺下去。黑暗中她搭著荷包,指尖觸到銅片邊緣的稜角,在心裡把那條路線又走了一遍。
(第七十一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