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後她帶著撬棍和燈盞又去了那排庫房。
李德全前一天已經把封條打開了,鑰匙留在庫房門上。她推門進去時午後的日光從破舊的窗紙裡透進來,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鋪了一層昏黃的光。她走到第三間庫房的角落裡蹲下來,那塊顏色比周圍深的青磚還在原處,磚縫裡的灰漿邊緣有細微的裂紋,和她在通道壁上看到的“何”字出自同一種刻法。她把撬棍尖端插進磚縫,壓住槓桿往下按。磚塊鬆動得比她預想的容易,像是被人反覆開合過。她把磚塊拿開,底下是一層薄薄的乾土,土下面是一塊方形鐵板,邊緣嵌著兩隻鏽蝕的鐵環。
她扣住鐵環往上提,鐵板掀開時發出沉悶的響聲,底下是一段向下的窄梯,石階上覆著灰,但踩上去時沒有鬆動的碎屑。她把燈盞提起來往下照了照,石階很深,大約走了十四五級才到底。底下的空間不大,約莫一丈見方,四壁是夯土,地面鋪著青磚。靠牆擺著一隻半人高的鐵櫃,櫃門敞著,裡面是空的。鐵櫃旁邊靠著一隻矮案,案面上擱著幾樣東西:一隻空陶碗、一截燒焦的炭條、一塊磨了一半的銅片。
她先拿起那塊磨了一半的銅片。銅片邊緣參差,像是從一塊大銅板上切割下來的,表面磨得發亮,上面刻著幾道淺線。她把銅片和手裡的兩塊拼在一起比了比——邊緣的斷口不完全吻合,但刻線的走向和主通道的路線圖能連上。這塊銅片是姓何的工匠從原圖上切下來的,磨了一部分用來刻別的東西。她翻到背面,背面刻著兩個字,筆畫很細,像是用炭條畫的,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她把燈湊近了看,辨認出是一個“趙”字和一個“不”字。
趙不。趙不什麼?趙不可信?趙不可留?她把這幾個字放在心裡過了一遍,暫時沒有答案。她把銅片收進荷包,把矮案上那隻空陶碗翻過來看了一眼,碗底有一圈燒過的痕跡,像是常年擱在炭盆上用的。姓何的工匠在這裡待過一段時間,也許在這裡畫了圖紙、磨了銅片、想了很久。她蹲下來把案面下面的地面掃了一遍,在青磚縫裡又找到了一小塊碎陶,和陶碗的質地一樣。她把碎陶收好,站起來環顧了一圈。這間石室不大,但足夠一個人藏身。通道主路從長樂宮通到玄武門,支路從中段拐過來通到這間庫房,如果姓何的當年在這裡待過,那他一定也走過這條支路。他刻在牆上的“何”字就是留給後來人的路標。
她把鐵櫃的門合上,把矮案上的東西復原到原來的位置,然後踩著石階爬上來,把鐵板蓋回去,磚塊填好,磚縫裡的灰土抹勻。她走出庫房時把門上的鎖重新扣好,鑰匙留在了原處。出了庫房之後她在夾道上站了一會兒,日光從樹隙間漏下來照在她肩頭,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沾了灰,還有一點鐵鏽的顏色。她把手在衣襬上蹭了蹭,回了長樂宮。
當晚她去乾元殿時把磨了一半的銅片和那塊碎陶擱在案上。蕭曜拿起銅片翻到背面,對著燈看了很久那兩個字。“趙不。”他念了一遍,把銅片放下,“姓何的工匠當年在宮裡待過,他知道趙家的事。他磨掉了一部分銅片上的路線圖,用來刻這兩個字,說明他覺得趙家的問題比他手裡的路線更重要。”他看著她,“他在提醒後來的人——查趙家比找通道更緊迫。”
江蘅站在案前,把那句“趙不”放在腦中翻來覆去地過。姓何的工匠如果只是通道的修建者之一,他不需要在石室裡刻這兩個字。他刻了,說明他看到了什麼東西讓他覺得趙家的問題比通道本身更危險。她抬起頭來:“臣女在想,通道是不是趙家修的。”
蕭曜沒有立刻接話。他把那塊銅片擱在案角,和之前那兩塊拼在一起,三塊銅片並排放著,接縫處對得上大半,缺的那一塊在中間。他開口時語氣比方才低了一些:“如果通道是趙家修的,那當年太后清理掖庭那些秀女的事就和趙家有關。那條通道不只是用來處理人的,還有別的用途。”他停了一下,“你母親發現了通道的用途,所以她走了。但她走之前把東西留下來了,留給了你。”
江蘅把銅片收進荷包裡,站在那裡安靜了片刻。她開口時聲音很輕:“臣女想知道趙家到底在通道里做了什麼。”他看著她,說了一句:“朕會查。你先把石室裡的東西整理出來,那個姓何的工匠也許留了更多東西在裡面。”她應了聲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把那三塊銅片重新排好,燈火擱在手邊,把他半張臉照得很安靜。她收回目光,推門出去了。
(第七十五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