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事過後，江蘅安靜了三天。晨起翻書，午後在廊下坐著，傍晚看采苓收衣裳。一切和往日沒有區別，她甚至比平時更不愛走動。但采苓注意到她在每一個可能有人路過的時刻都開著院門——她在讓人看見她“什麼都沒做”。
第四天午後，淑妃那邊傳話：“太后娘娘請幾位去壽安宮坐坐，說今日得了新鮮的瓜果，分給大家嚐嚐。”江蘅接到話時正在窗邊看書，她把書合上，不緊不慢地換了件衣裳。淺青色，領口繡了半圈細密的纏枝紋——和她那日去太后宴時穿的是同一件。
她到壽安宮的時候，人已經到齊了。太后坐在上首，面前擱著一碟切好的蜜瓜。馮貴人坐在側席，今日穿得素淨，像是不想搶風頭。江蘅在末席坐下時，目光和馮貴人錯了一瞬，馮貴人的眼睛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等會兒你看”的神情。江蘅看見了，沒有回應，低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果然，瓜果吃了一半，馮貴人放下銀叉，像是隨口提起一件不緊要的小事：“太后娘娘，臣女前日聽說了一件有趣的事，不知道娘娘聽過沒有。”太后捻了一粒葡萄，沒抬頭：“什麼事？”
“臣女聽說，江才人前幾日在長春宮與幾位娘娘說話，說了一句極有見地的話——‘不爭不搶的人只會被踩住’。”馮貴人笑了笑，“臣女覺得這話說得有道理，便記下了。後來想想，江才人年紀輕輕有這樣的見識，真是難得。”
她這話表面是誇，但誇的時機和語氣都讓“有見識”三個字聽起來更像“有心計”。太后終於抬起頭來，目光從葡萄移到江蘅臉上，停了一瞬：“這話是你說的？”
江蘅放下茶盞，坐直了身子：“是臣女說的。”
“你入宮沒多久，倒想得挺深。”太后的語氣不鹹不淡，看不出是褒是貶。
馮貴人接話接得自然：“臣女也覺得江才人想得深。只是這話傳出去之後，有人覺得江才人是在說旁人，傳得不太體面。臣女想著，與其讓外頭亂傳，不如當著娘娘的面問清楚——江才人這句話到底指的是誰？”她說完看向江蘅，臉上帶著一層恰到好處的善意和憂慮，像是在替江蘅著想。
江蘅沒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在座的人都在看她——太后、淑妃、德妃、周選侍、幾個她叫不上名字的低位妃嬪。她放下茶盞時，忽然說了一句所有人都沒料到的話：“馮貴人這句話問得正好。臣女正想問太后娘娘一件事。”
太后抬了抬眉。
“臣女前幾日接到一封家書，”江蘅說，“是臣女家中舊識託人送來的。那信裡提了一句——臣女入宮之前，家中曾與京城趙家有一筆生意往來。趙家的一位管事說，他在懷遠坊附近見過馮貴人的父親。”
馮貴人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
江蘅沒有看她，繼續往下說：“臣女覺得奇怪——馮貴人的父親遠在江南，怎麼會有趙家管事在京城看見他？便多問了一句，那人說，去年入冬時見過。”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臣女不敢妄議什麼，只是覺得這事蹊蹺，便想趁著今日人多，當面問一問馮貴人——令尊去年冬天，可曾來過長安？”
殿裡安靜了一瞬。馮貴人的手還擱在茶盞邊上，指尖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緊了又鬆開，幅度不大，但江蘅看見了。她開口時聲音還穩：“我父親去年冬天在蘇州養病，沒有出過遠門。”
“那便是旁人認錯了。”江蘅笑了笑，“臣女也是這麼想的。只是那信上寫得有鼻子有眼，臣女怕弄錯了，便想著當面問清楚，省得誤會。”她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像是這事兒她已經問完了。
太后的目光在馮貴人臉上停了一下，又落在江蘅身上，像是在端詳一個她剛剛重新認識的人。德妃手裡的佛珠捻得慢了一些；周選侍的嘴微微張開，忘記合上。淑妃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此刻端起了面前的茶盞，低頭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幾不可見地往上彎了一下。
沒有人再追問馮貴人父親的事。這個話題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波紋散了就散了，但投石子的人已經讓所有人看見了——她不是那種“任人擺佈”的角色。馮貴人那番精心準備的說辭被一句“令尊去年冬天可曾來過長安”堵在了半路，她沒法接，也沒法躲，只能在原地晾著，讓所有人看到她有一瞬間的慌神。
宴散的時候，江蘅走在隊伍末尾。太后叫住了她，聲音不高不低：“你方才說的那封信，拿來給我看看。”
江蘅站住，轉身行禮：“回太后娘娘，那封信臣女已經燒了。臣女怕留著惹是非。”
太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然後移開了：“燒了好。你回去吧。”江蘅應了聲是，退出了壽安宮。
回長樂宮的路上，晚風迎面吹來，吹動她的袖口。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著，有些涼。那封信是她編的，趙家管事的說法是她從掖庭那條線裡聽來的零碎資訊拼湊的，馮貴人的父親在蘇州養病是她賭的——賭對了。她賭的是馮貴人的父親不會在去年冬天來京城，賭馮貴人不敢在這個場合說“我父親來過”——因為如果他說來過，就要解釋為什麼來、見了誰。這個賭她贏了，但她知道這種招數只能用一次。
回到長樂宮時采苓在廊下點燈。江蘅進了屋，合上門，在燈前坐下來，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經回暖了，她把手掌慢慢展開，按在桌面上，平平穩穩地擱著。窗外竹影在夜風裡晃動，她把荷包裡的銅片取出來握在掌心裡，攥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離鳳位還遠，但至少邁出了第一步——讓所有人都看見，她不是案板上等著被切的肉。
（第三十九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