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她就醒了。她沒有點燈，就著窗紙滲進來的第一線青灰色把暗冊從書架夾層裡取出來，翻到了那幾頁她折過角的記錄——掖庭修繕、調離時間、趙府去向。她確認了頁碼，把折角撫平，合上卷冊，用一塊舊布裹好抱在懷裡，推門出去了。
晨霧還沒有散盡，甬道上空無一人。她走得很快但步子不亂，乾元殿值夜的小太監正在廊下打盹，聽見腳步聲迷迷濛濛抬起頭來，見是她又縮回去了。她把暗冊放回了原來那堆卷冊的最底層，壓好，整理了邊緣的繩釦，讓它看起來和昨天一模一樣。她站起來時手心已經沁了薄薄一層汗，在衣襬上蹭了一下，轉身走出乾元殿。
回長樂宮的路上，日頭剛越過宮牆，把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經過御苑時，遠遠看見御苑水榭邊站著一個人——馮貴人身邊的貼身宮女，正低著頭跟一個內侍說話。那內侍背對著甬道，看不清臉，但身形瘦長，不像尋常的宮人。江蘅沒有停步，只是像路過一樣自然地偏過頭看了一眼那叢早開的荷花，腳下繼續走她的路。
午後淑妃那邊送了一碟新制的藕粉糕來。來送糕的是那個熟面孔的小宮女，這次她放下東西之後沒有急著走，站著說了一句：“娘娘讓奴婢帶句話給您——昨夜有人去掖庭西院那口井邊站了一會兒。不是宮裡的人，是外頭進來的。”她說完福了福身便走了。
江蘅坐在窗邊，看著那碟藕粉糕，一塊也沒有動。外頭進來的，去井邊站了一會兒——他們在確認那口井有沒有被動過。她慶幸自己把石板蓋回去的時候把浮土撥勻了、把青苔拂到了原來的方向。如果那口井看起來被人動過，她現在已經被盯上了。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指尖觸到隔板邊緣，想起昨夜那個在窗外停了一瞬的腳步聲，又想起今早在御苑見到的馮貴人身邊的宮女和那個瘦長內侍。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那本暗冊放在乾元殿是安全的，因為沒有人會想到有人從乾元殿舊檔裡帶走了一卷又能不動聲色地放回去。而她的人也是安全的，因為她已經在乾元殿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進出。
傍晚她去了一趟乾元殿，把整理好的摘要放在了案角。蕭曜正在批摺子，見她進來放下了筆。她說：“那幾卷舊檔臣女已經理完了。”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別的。她站在那裡停了一息，轉身要走。他忽然在她身後說了一句話：“昨夜有人在掖庭西院來回走了幾趟，今早才走。”江蘅的腳步沒有停，只“嗯”了一聲當作回應，繼續走出了乾元殿。
晚風迎面吹來，她的步伐很平穩，甚至比來時還要稍快一些，因為她已經確認了一件事：乾元殿的舊檔裡藏著的東西，不止她一個人想拿。有人在找那本暗冊，而且那人能從掖庭西院找到乾元殿，說明他手裡的線已經很長了。但她比那個人快了一步——她翻過了，記住了，又放回去了。線在她手裡，只是還沒有拉。
回到長樂宮時采苓正在院裡掛燈籠。暮色已經全暗了，院牆裡亮起第一盞燈火，暖黃的，在竹葉間微微晃著。江蘅在廊下站了片刻，看著那盞燈，想了一會兒。她知道自己現在需要做的不是急著拉那根線，而是讓那些正在找它的人覺得它還沒被人找到。她需要等，等到他們鬆懈了、換方向了，再順著他們留下的痕跡摸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屋門走了進去。
（第四十三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