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那句“靜下來才能看清自己手裡握著什麼”，在江蘅心裡擱了兩天。
兩天裡她沒有再去毓秀宮附近走動，只是讓采苓照常去內務府領月例時順道看看廊下的佛香有沒有換回來。采苓回來說沒有，還是沉水香。江蘅聽完沒有做任何事，只“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但她心裡已經想好了一件事。
第三天午後，她讓采苓備了一碟子新做的桂花糕，用素色帕子蓋了，端著往毓秀宮走。
去別人宮裡送吃食這種事，在妃嬪之間算不上稀奇，但她選的時辰和分量都有講究——午後人少，不會撞見其他人；一碟子桂花糕是尋常點心，不會讓人覺得在刻意討好。她走到毓秀宮門口，讓守門的小宮女通報了一聲，說江美人路過，帶了自己院裡做的桂花糕給德妃娘娘嚐嚐。小宮女進去傳話，很快就出來了，側身讓她進去。
德妃正在窗邊坐著，手裡果然捻著那串佛珠，面前擱著一本攤開的經書，但看江蘅進來時她的目光不在書頁上。江蘅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臣女院裡新做的桂花糕，不甜，娘娘若不嫌棄嘗一塊。”
德妃低頭看了看那碟桂花糕，伸手拿了一塊，沒有立刻吃，先擱在了碟沿上：“你做的不甜？”
“臣女不愛吃太甜的。”
德妃聽了這句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低頭把那塊糕掰了一小角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嚥下去：“確實不甜。你用心了。”
江蘅沒有接這句話，只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像是真的只是來坐一會兒。德妃沒有趕她走，也低頭翻了兩頁經書，兩個人之間的安靜像是被一層薄薄的東西隔著，但不算冷。過了片刻德妃把經書合上了，看著窗外的竹影說了一句：“你方才說你不愛吃甜的，這倒是和我年輕時候一樣。”她沒有看江蘅，“我年輕的時候也不愛吃甜的，後來入了宮，慢慢就習慣了。宮裡的甜，有時候不是你想不想吃，是端到面前了，你就得接。”
江蘅坐在椅子裡，日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她沒有接話，但她把那句“端到面前了，你就得接”記下了。
她坐了一會兒便站起來告退。走到門口時德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那碟桂花糕我收下了。”
江蘅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娘娘喜歡就好。”她說完邁過門檻走出了毓秀宮。晚風迎面吹過來，她走回長樂宮的路上感覺到竹葉從肩頭拂過，竹葉被風輕輕壓下來又彈回去。
回到長樂宮時采苓正在院裡點燈，燈籠剛掛上去，火光在暮色裡微微晃著。江蘅在廊下站了片刻，偏過頭對采苓說：“明日內務府送東西來，你留意有沒有德妃那邊的人。”采苓應了一聲，繼續低頭整理燈籠的繫繩。
江蘅推門進了屋。她在窗邊坐下來，把荷包裡的黑陶片又取出來看了一遍，邊緣的裂紋在暮色裡看不太清楚。她把它攥在掌心裡，想起德妃那句“端到面前了你就得接”。她忽然想，德妃今晚收了那碟桂花糕，也許也會在某個時候把一樣東西“端到”她面前。她要做的就是坐在長樂宮的窗邊，等著看那碟東西什麼時候來、是什麼形狀、有沒有刻著紋路。
（第五十五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