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的話像一粒石子投進深水，漣漪在長樂宮的每一塊青磚底下慢慢擴散。江蘅整夜沒有睡好，天快亮時她醒了，睜著眼在暗裡躺了一會兒，天色從窗紙邊緣滲進來一層淡青，她坐起來，沒點燈就下了地，赤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面上。
她住的這間屋子不大，日常的傢俱陳設她都熟悉——書架、妝臺、矮案、榻。但此刻她蹲下來，開始從牆角一塊一塊地摸。她先摸了一遍靠窗那一側的地磚，每一塊的接縫都嚴絲合縫，沒有任何一塊比周圍更高或更低。她又摸到了書架底下，手指伸進書架和地面之間的縫隙裡，探到一塊磚的邊緣時頓住了——那塊磚的接縫比周圍的寬，像是被撬開過又重新放回去的，邊緣的灰漿顏色比別處淺，像是後補的。她找來那把小鏟插進縫隙裡，輕輕撬了一下，磚塊鬆動。她把磚塊拿開，露出下面一層更粗糲的夯土，沒有被觸動的痕跡，也沒有洞口。她把這層土撥開了一些，指尖觸到了一塊硬物的邊緣——是一塊石板，比上面的磚塊更厚更沉，表面粗糙，邊緣沒有經過打磨。
她用手指摸索著石板邊緣的輪廓，摸到了一處缺口，不大，但形狀和她那把新鑰匙的齒痕吻合。她沒有把鑰匙插進去，只是確認了缺口的形狀，然後把磚塊重新蓋了回去，用鏟背輕輕拍實，把邊緣的灰土撫平。她直起身，站起來退了幾步，低頭看著那塊恢復如常的磚面，和周圍的青磚幾乎看不出區別。長樂宮正下方確實有一口井，入口就在她每天走來走去的這塊地磚底下。
窗紙已經開始發白了，秋蟲的鳴聲漸息。她洗了臉換了衣裳，推門出去時采苓正在院裡掃地，見她出來抬頭看了一眼：“娘娘今日起得早。”江蘅“嗯”了一聲，在廊下站了片刻，看著天井裡那叢被風吹動的竹子，在心裡想著那塊地磚和石板。
午後她去了乾元殿。進門時蕭曜正站在書架前翻一卷書，背對著門口，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發現什麼了？”江蘅在他身後站定：“長樂宮的磚下面有一塊石板，邊緣有缺口，和您給的那把鑰匙吻合。”他把書合上，轉過身來，看著她：“你試過了？”
“沒有。只是摸到了。”她頓了一下，“臣女在想，什麼時候下去比較穩妥。”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後坐下，把手中那捲書擱在案角：“德妃告訴你井在長樂宮底下，她是在把路指給你，也是在把她自己放進你的牌局裡。她既然敢告訴你，就不怕你查。但你下井的時候不能讓她知道。”
“您是說，德妃也會盯著臣女的動作。”
“朕是說，”他看著她，“她告訴你位置，是讓你自己走。她不會幫你守門，也不會替你掩護。這口井是你自己的路，你要自己選什麼時候走。”
江蘅站在那裡，過了片刻她開口說了一句：“臣女想在明天夜裡下去。”她說得很輕，像一塊石子放進水裡，沒有驚起多餘的漣漪。“明天夜裡，若是臣女沒有回來——”她還沒說完，他開口打斷了她：“你會回來。”
她站在他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之前近了一些，隔著一張案几的寬度，日光從窗紙滲進來，落在他們之間的地面上，照著兩個人都沒有動。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臣女會回來的。”說完轉身走出了乾元殿。晚風迎面吹來，吹動她的袖口和鬢角的碎髮。她的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荷包裡的鑰匙貼著腰側，冰涼的，和她的體溫只隔了一層布。
（第六十一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