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她把那塊地磚重新開啟看了一眼,確認昨夜沒有留下痕跡,才換了衣裳去乾元殿。進門時蕭曜正在批摺子,她走到案前站定,把昨夜井底的情況說了一遍——深度、石壁、鐵環、銅絲、刻著月亮弧線的石塊,以及地面上那塊薄石板。
他聽完之後放下手裡的筆:“地面那塊石板下面還有一層。”
“是。臣女需要撬棍,也需要知道那塊石板能不能撬開、底下是什麼。”
他從案後站起來,走到書架側面拉開一扇暗門,裡面是一間不大的隔間,架子上放著幾樣東西:一卷用油布包好的繩索、一把短柄鐵撬、兩隻鐵鉤。他從架子上取下那把撬棍擱在案上,又拿起那捲繩索掂了掂:“繩子足夠長。你用得上。”
江蘅伸手把撬棍接過來。比昨夜拿的那把短一些,但柄上纏了麻布,握在手裡不打滑。繩索是細麻絞成的,收攏之後不粗,提在手裡有些分量。她把這些東西擱在桌上,抬眼看他:“今夜臣女想再下去一趟。”他看著她,過了片刻才說:“朕讓人在長樂宮外守著,你下去之後若是半炷香沒有動靜,他們會下來。”她應了一聲,把撬棍和繩索收好。
當天午後她去了毓秀宮。德妃正在窗邊坐著,手裡那串佛珠又捻起來了,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江蘅在她對面坐下來,沒有寒暄:“井底的地面下還有一層。臣女今夜要撬開。”
德妃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息,然後繼續一粒一粒地撥過去:“那塊石板下面封的是當年修井時留的一隻鐵箱。當年參與修井的人一共有七個,事後只留下了一個,其他六個都被調走了。留下的那個,在井成之後被封了口,只知道井底有東西,但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那隻鐵箱裡裝的是這口井所有參與者的名冊和一份路線圖。你母親當年就是在替太后整理名冊時發現這些東西的。”
江蘅坐在她對面,把“名冊”和“路線圖”四個字放在心裡掂了掂。她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娘娘為什麼現在才告訴臣女?”
德妃把佛珠繞了一圈,緩緩擱在膝上:“因為你現在才走到這一步。”她說完便站起來走到窗邊,日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屋裡的地面上。江蘅站起來退出了毓秀宮。
晚風從甬道那頭吹過來,卷著幾片乾透的落葉。她走在回長樂宮的路上,手插在袖中,攥著那把撬棍的柄。當天夜裡她又下去了。這次她帶上了撬棍和繩索,燈盞掛在腰側,井底和昨夜一樣,乾土、鐵環、刻紋石塊。她在薄石板旁邊蹲下來,把撬棍尖端插進石板邊緣的縫隙裡,壓住槓桿往下按。石板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邊緣翹起了一線。她又加了一把力,石板翻起來,露出底下一隻鐵箱,箱面覆著一層幹灰,銅鎖已經鏽成了暗綠色。
她沒有急著撬鎖。她先用燈照了一圈——鐵箱不大,兩尺見方,箱蓋邊角有磕碰的痕跡,像是當年被匆忙放進去的。她把撬棍換了一頭,用扁平的一端對準鎖釦,用力一頂。鏽蝕的鎖釦斷成了兩截,落在箱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她掀開箱蓋,箱裡鋪著一層油布,布面已經發硬發黃,邊角翹起。她把油布揭開,下面是一摞薄紙和一塊疊好的粗布。她先拿起最上面那張紙,湊到燈前看。紙面上是工整的楷書,列著一串名字和日期,備註欄裡寫著“調往趙府”“遣散離京”等字樣,和她在那捲暗冊裡看到的記錄完全吻合,而且更詳細。她又翻到第二頁,上面畫著一幅簡略的路線圖,從長樂宮底下這口井出發,經過幾條巷道,通向宮外西側的一處位置。
她把那張路線圖和之前的銅板地圖在腦中比了比——兩條路線走向不同,但都通向西側,出口彼此相距不遠。她把薄紙和粗布收進油布包裡裹好,用繩索捆緊繫在腰間,然後把石板重新蓋回去,踩著洞壁攀上井口。回到地面上時她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但手沒有抖。她把磚塊填回原位拍實,把地磚邊緣的浮土勻了勻,然後換了衣裳,把油布包擱在桌面上解開。名冊上列著七個人名,其中六個的備註欄都寫著“已調離”,只有第七個備註欄是空的,後面用蠅頭小楷添了一行字:“留井守,善終。”她在燈前看了那行字很久,把油布重新包好,收進了書架的夾層裡。然後她吹熄了燈。
(第六十三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