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回城的土路上走得比來時慢了一些。江蘅靠在車壁上,手裡攥著那張記了六個名字的紙,紙邊已經被她攥得發皺。蕭曜坐在對面,沒有開口,只是偶爾看一眼窗外掠過的田埂和遠處的坊牆輪廓。
走了大約兩刻鐘,江蘅先開口了:“那個姓何的工匠留在懷遠坊的東西,臣女之前找到過一塊碎片和半幅地圖。也許那就是他留的。”她頓了一下,“但如果他留的不止那一樣呢?懷遠坊井邊的磚縫有好幾處,臣女只翻過其中一處。”
蕭曜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朕讓人去把懷遠坊那口井附近的磚縫全部翻一遍。你回去之後把那幾個名字的位置標出來,和趙府那條線對上。”
她點頭,把紙摺好收進荷包。馬車又走了一段路,她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臣女母親當年在宮裡做宮女的時候,應該也去找過王守成。她走的時候留了話——井底的光不止一條路。”她停了一下,“臣女一直在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蕭曜看著她,日光從車簾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她擱在膝上的手背上。“也許你母親不只是留了一條路給你,”他說,“她也許留了好幾條。只是你自己還沒有找到其他的入口。”
江蘅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她母親留下的線索,她到目前為止只跟了一條——從掖庭到懷遠坊到長樂宮底下這口井,一路下來湊齊了碎片、鑰匙、名冊和路線圖。但母親留下的那句話說的是“不止一條路”。也許她母親當年就發現了不止一個入口,只是在信裡來不及全部寫出來。也許那條路不止通向宮外,也通向別的什麼地方。
馬車進了城,坊門在身後合上的聲音悶悶的。她在西角門外下了車,蕭曜沒有跟她一起下去。她站在車旁行了半禮,他隔著簾子說了一句:“回去之後好好歇一覺。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她應了聲是,看著馬車沿著甬道走遠了,才轉身從西角門回了長樂宮。
回到屋裡時天色已經暗了。采苓點了燈,擱了一碗熱湯在桌上。她坐下來喝了半碗,把那張寫了六個名字的紙取出來鋪在燈下。六個名字,三個在趙府,兩個在江南,一個去了懷遠坊。她拿起筆在“懷遠坊”那個名字旁邊劃了一道痕,又在“江南”兩個字旁邊停了停。江南是她原籍所在的地方,她母親離開宮裡之後嫁到了江南,嫁進了江家。如果那兩個去了江南的工匠和江家有什麼關係,那這條線就通到了她自己的根上。她把筆擱下,把紙重新收進荷包,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窗外秋蟲在暗處低低地叫,比前幾夜稀疏了一些。
第二天午後她在乾元殿把那六個名字的位置和趙府那條線的關係標給了蕭曜。他看完之後把案角那枚玉環拿起來擱在圖上,玉環背面的“趙”字正對著標了趙府的那三個名字。“趙府收了人,不記名,不歸檔。”他把玉環放回去,“但這三個人去了之後有沒有再離開、有沒有死在裡面,沒有人知道。”他抬起頭看著她,“你手裡的名冊和這張路線圖,夠掀開這件事了。”
江蘅站在案前,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那張標了名字的紙上。她看著那三個被標在趙府旁邊的名字,忽然想起王守成說的那句話——“那個姓何的走的時候說,他在懷遠坊留了一樣東西,萬一將來有人查到那口井,就去懷遠坊井邊的磚縫裡找。”那個姓何的工匠留的東西,也許就是另外一條路的入口。她把那條線在心裡重新排了一遍,把懷遠坊和趙府、和江南、和長樂宮底下這口井連在一起,在腦子裡畫出了一張比銅板地圖更完整的路線網。她抬起頭來看向蕭曜,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安靜而沉穩,像一盞燈擱在暗處,不刺眼,但一直亮著。
(第六十六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