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校尉發現周平不見了，是第二天辰時的事。
周平出營時按的是正常換防記錄，但第二天早上換班時人沒回來。孫校尉一開始以為他去看他娘了——周平每月出營一次是慣例。但到了午時人還沒回來，孫校尉派人去城東柳巷問，那人回來說周家老太太前幾天就搬了，巷口的生面孔也不見了。孫校尉當天下午把西側暗哨的人全部盤查了一遍，查出來周平昨晚換防之後沒有回營。
訊息傳到乾元殿時是傍晚。李德全親自來長樂宮傳話，說陛下請江美人去一趟。江蘅到的時候蕭曜正站在案前看一封密報，見她進來把密報遞過來：“何副統領今天下午去了一趟趙府。孫校尉跟著去的。兩個人在趙府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來了，出來後何副統領直接回了營，孫校尉去了西側夾牆。”
江蘅接過密報看了一遍。“他們知道周平跑了。”
“知道。”蕭曜靠回椅背，“但何副統領沒有上報。他如果上報暗哨缺人，就得解釋暗哨的編制從哪裡來。他不敢。他會先自己查，找到周平之後私下處理掉，再補一個人進去。”
“孫校尉今晚會去西側夾牆重新佈防。”江蘅說，“通道出口的人手會加。”
蕭曜看著她：“你今晚如果要去，得走岔路。主路出口附近的人會加，但岔路趙家不知道。”他頓了一下，“朕讓李德全在庫房外面加了一組人。你下去之後從岔路走，到主路交匯處停下來看，不要靠出口太近。”
江蘅應了聲是。她當晚三更過後從長樂宮井底下去，沿主路走到中段拐彎處，拐進支路。支路比平時更安靜，石壁上沒有新落的土屑，像是沒有人來過。她走到支路和主路交匯處停下來，把燈盞捂滅了。主路那頭傳來腳步聲，比前幾夜更頻繁。她數了數——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從主路上走過了三批人，每批四個，步伐比之前更急。出口那邊有人在來回走動，靴底在石面上蹭出細碎的聲響。
她等那幾批人走遠了，才把燈重新攏亮，沿支路退回石室。從庫房地面出來時夜風迎面撲來，夾道里溼氣很重。她回長樂宮換了衣裳，沒有睡，坐在燈前把今夜數到的換防節奏記在了紙上。孫校尉把換防的頻率提到了原來的兩倍，通道出口的守備力量從四個人加到了至少八個人。他準備守死出口。
第二天一早她去乾元殿時把記好的紙帶了過去。蕭曜看完之後把紙擱在案角：“孫校尉在收縮防線。他把人都調到出口附近，說明他怕的是有人從通道里出去，不是進來。”他看著她，“他在守門，但忘了門裡面的事。”
江蘅站在案前，把他這句話在腦中過了一遍。孫校尉把出口守死了，但通道主路中段那幾處岔口、支路里的石室、長樂宮井底這些位置，他都沒有管。他只守出口，因為他以為外面的人想進去。他沒想到有人已經在通道里走了一個來回。
“臣女想在孫校尉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把通道里的東西全部抄出來。”她開口，“何工留下的圖紙、鐵板上的字、石室裡的記錄，全部抄一份放在乾元殿。如果趙家那邊察覺到了，這些東西不能留在通道里。”
蕭曜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你什麼時候下去？”
“今夜。走岔路，不進主路。”
他點了點頭。案角的燈火在他手邊跳了一下，照著他擱在桌面上的指尖。他開口時語氣比方才低了一些：“趙晟那邊朕已經在動了。兵部今天早上駁了他第三封調兵摺子。如果他再駁一次，他會知道有人在動他。他會加速。”他抬起頭來看著她，“你得趕在他之前把東西拿出來。”
她應了聲是。行了一禮往外走時，他在身後說了一句：“江蘅。”她停步回頭。他坐在案後，燈火照著他半張臉，輪廓比平時深了一些。“如果今夜有意外，走岔路回來，別走主路。岔路趙家不知道，是你手裡唯一一條安全的退路。”她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晚風迎面撲來，深秋的涼意已經很重了。她走回長樂宮的路上把今夜的路線在腦中又走了一遍——從長樂宮井底下去，沿主路走到中段拐彎處，拐進支路，從石室把圖紙和記錄取出來，原路返回。不經過主路出口，不靠近暗哨的人。她要把東西拿出來，放在乾元殿，放在趙晟夠不著的地方。
（第八十三章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