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挹江轉過身子,說道:“穿上,風大。”
潘柔盯著雪地之中的殷紅色,有些恍惚,聽到師父的話,才猛然點了點頭,接過披風,為自己穿上。
“這幾日你身體多有不便,就先回去休息。”蕭挹江頓了頓,覺得如此“善解人意”也不似師父凌聞達的行事作風,正了正神色,接續補充道:“你回去之後,不能荒廢時日,三日後,我會來問你的書。”
聽到“休息”二字,潘柔臉上立刻綻放了光彩,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可是一聽到“問書”兩個字,剛剛揚起的嘴角又癟了下去。
“徒兒遵命。”向師父行了禮,正準備跟隨師父他老人家下山,誰知師父先不動了,只是緩緩蹲下身,示意潘柔上來。
“雪天路滑,為師揹你回去。”
潘柔的臉“蹭”地一下就紅了,連忙擺手,“不行不行,師父,您年紀大了,我自己能走。”潘柔的小腹傳來陣陣痙攣,冬日裡的風雪這麼吹刮,倒真是讓她顯露孱弱之態了。
“無妨。”師父的聲音雖沙啞,但是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依舊能讓人信服。
潘柔趴在師父的寬厚脊背上,有些手足無措,下山之時,山雪已經漫過了踝節,山林幽靜,她趴在師父的肩膀上,除了彼此的呼吸聲,她只能聽見師父涉雪而過的足音。
她想,她是被庇護著的。
...
夜裡,追夜與梅花糕相互依偎著,早已入了夢鄉。
潘柔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躺在榻上,心事重重,輾轉不成眠。
她舉著半截蠟燭,燭光在夜色中飄忽閃爍,她來到書閣門前,輕輕叩門。
“師父?”
蕭挹江推開門,看見她的面上愁雲滿面,便知這丫頭心裡有事,於是讓她進來。
他不喜歡拐彎抹角,便直接詢問:“找我何事?”
潘柔的鵝蛋臉上流露出一種少見卻決絕的神色,像是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跪伏在師父身前,仰起頭,娓娓道來:
“師父,我從前便聽聞,女子一旦有了月事,她便可以生兒育女,而她的父母便會尋覓門當戶對的人家...”
到此,她的語氣激動了幾分:
“徒兒憊夜前來,便是想求您,莫要將我許嫁出去!”
蕭挹江還來不及開口言說,潘柔就接著說道:“他們說,女子在家從夫,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女子去了婆家,就要伺候公婆,相夫教子,打理家中裡外事,終日勞碌與家宅之中,甚至連拋頭露面,都不被允准,實在可憐。”
“徒兒不願意過那樣的日子,一輩子靠依附他人苟活。好的歸宿,要自己去掙。”
聽到潘柔為天下女子抱憾,蕭挹江不免動容,斗笠之後的墨色眸子暗淡了三分,良久,才緩緩開口:“‘婚姻’,寫作女發昏,女作囚,你的終身大事,師父不願干涉,但是你年紀尚青,我只多說一句。”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這是《詩經》裡的句子,從前,你在私塾先生那裡學過,願你以後莫要忘記。”
潘柔抬起頭,眼中的波光靜靜流淌,嘴唇輕輕地顫動,師父今夜所言,她將永生銘記。
也許,她有千言萬語在嘴邊,可統統化作了一句:
“徒兒拜謝師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