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辭說完幾句話,沒有久留。
他清楚,外人只能短暫解圍,沒辦法徹底解決一戶人家內部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執念。過多介入,反而會給蘇晚招來閒話,落下“向外人告狀”的口實。
腳步聲漸漸遠去,家屬院的木門“咔嗒”一聲合上。
方才還強裝和氣的屋子,氣氛瞬間又冷硬下來。
劉桂蘭臉上那點偽裝的和善一掃而空,狠狠瞪向床上的蘇晚。
“行啊,還學會向外人搬救兵了。”她咬著牙,壓低聲音,不敢再大聲吵,怕再引來廠裡的人,“蘇晚,我把話撂這。高考可以,但是家裡不會再給你一分錢,不給你一口細糧。”
“課本、紙筆、伙食費,一分都別想從家裡拿。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想辦法考;熬不下去,就乖乖聽話去紡織廠上班。”
站在一旁的蘇建國吧嗒抽完手裡的旱菸,把煙鍋在桌沿磕得咔咔響。
“你媽說得沒錯。家裡的錢,要留著給你弟弟以後辦事。”
“你非要讀書,那就自己扛。家裡不會再供養你。”
在他們的邏輯裡,斷掉物質供給,就是最管用的武器。
十八歲的姑娘,沒有收入,吃住都要依靠家裡。沒有錢買卷子、買筆,沒有口糧,看她還怎麼堅持高考。熬不了多久,自然就會服軟妥協,乖乖接受進廠當工人的命運。
隔壁房間,弟弟蘇強聽見父母的話,掀開門簾探出頭,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姐,你就別犟了。進廠上班多好,每個月拿工資,還不用遭讀書的罪。你的那份機會給我,以後我考上大學,還能記得你的好。”
他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姐姐的前途本就該是屬於他的墊腳石。
蘇晚冷冷掃了他一眼:“我的人生,用不著你來惦記。”
蘇強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縮回屋內嗑瓜子去了。
從這天起,家裡的軟刀子,一刀刀落了下來。
早飯,家裡蒸白麵饅頭,只給蘇建國、劉桂蘭還有蘇強。推到蘇晚面前的,永遠是摻了大量玉米麵的粗窩頭,一碗寡淡的清水米湯。
筆墨紙硯,家裡徹底不再添置。之前的舊圓珠筆芯寫得快要見底,草稿紙也快要用光。
高三複習,刷題、模擬卷都要花錢,沒有卷子,光靠課本,很難考好。
父母還四處跟鄰居街坊訴苦,對外說蘇晚不懂事,一心要讀大學不顧家裡死活,把她塑造成一個自私叛逆的女兒。家屬院裡不少大媽大嬸,也時常過來勸她,女孩子別好高騖遠,進廠才是安穩歸宿。
蘇晚一概不理。
白天照常去學校上課,抓緊課堂上的每一分鐘。放學回家,吃完那點難以下嚥的粗糧窩頭,就躲進狹小的小屋就著昏暗的燈泡複習。
額頭的傷口慢慢結痂,可更大的難題擺在眼前:複習資料和試卷快要耗盡。
八十年代,高考複習資料十分緊俏,有錢都不一定能買到。
這天傍晚,蘇晚放學回家,走到家屬院的圍牆拐角。
四下沒有旁人,陸硯辭從梧桐樹後走出來。他下班路過,手裡抱著一摞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書本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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