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白光席捲整座古戲臺,黑霧滾滾消融,假阿繡的幻影化作漫天飛灰消散在夜風之中。
可迴圈並沒有就此徹底落幕。
戲臺真正的枷鎖,從來不止是阿繡被囚禁的殘魂。真正的禍根,是青石坳一代代村民心中的妥協與罪孽。那些為了保全村落,默許獻祭、掩蓋真相、將外來人推上戲臺的活人,他們心底的惡念,依舊盤踞在戲臺的樑柱縫隙之間。
臺下,那些被幻境深度侵染的村民,空洞麻木的外殼被白光擊碎。一張張面孔露出惶恐、愧疚、痛苦的神色。數十年世代流傳的舊俗,刻進骨血的妥協,此刻全部被攤開在光亮之下。
“我們只是想要村子活下去……”
“誰願意去死,只是總得有人犧牲……”
雜亂的喃喃自語,此起彼伏,混雜著懺悔與不甘。
戲臺地基之下,空心夾層深處,傳來隆隆的震動。無數被困幾十年的亡魂,紛紛掙脫幻境的束縛,一道道半透明的身影從戲臺木板縫隙緩緩浮現。
民國的戲子、過路的旅人、三年前覆滅的整支戲班、孩童林小寶、後臺消失的兩名青年,無數張飽受苦難的面孔浮現在紅光之下。
五十七年,一代又一代被獻祭的受害者,終於掙脫戲文的禁錮,重新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意識。
阿繡的真身,那一道真正被困五十七年的紅衣旦角,從戲臺幕布之後緩緩走出。
不再是被戲臺操控的誘殺傀儡。紅戲服殘破,鬢邊珠花零落,她的身形單薄透明,眼底積滿數十年的淚水。
她望向懸浮在空中的原版古戲本,那是她十七歲那年,一筆一劃親手抄寫的本子。
“我的戲本……回來了。”
女子的聲音輕輕顫抖,跨越五十七年的苦難歲月。
陸硯辭依舊擋在沈知微身前,半邊身體還殘留著半遺忘者的虛化。他已經被困山坳整整三年,如今迴圈根基動搖,他身上的枷鎖也在一點點鬆動。
“記住他們。”沈知微高聲吶喊,聲音穿透紛亂的風聲,“記住阿繡,記住林小寶,記住所有被拽入戲中世界的人。只要人間還記得他們,他們就不算徹底消亡。”
她懷抱古戲本,手指撫過紙頁,將每一個受難者的名字,清晰地念誦出來。一個個名字,迴盪在整個青石坳的夜空。
被戲力裹挾的亡魂,聽到自己的名字,躁動的身形漸漸安定。
“百年的獻祭,到此為止。”老村長從黑暗之中走上前,滿頭白髮在夜風裡飄動。
他不再偽裝順從舊俗,一輩子揹負的煎熬終於全部爆發。老村長面向全村,面向所有亡魂,當眾坦白全部世代的罪孽。
“民國三十一年,是我們辜負了阿繡的犧牲。”
“是我們把一次性鎮煞的獻祭,篡改成年年收割活人的輪迴。”
“五十七年,無數過客葬身戲臺,罪責在我們青石坳每一代人身上。”
他雙膝重重跪倒在戲臺前的泥土上,蒼老的身軀深深伏下,向所有亡魂賠罪。
周遭不少尚且活著的村民,看見老村長下跪,也紛紛跟著跪倒在地。愧疚的哭聲此起彼伏,在山坳之中迴盪。
人世間的懺悔,與亡魂的執念,在此刻兩兩相撞。
戲臺樑柱劇烈震顫,百年用來執行獻祭的古老機制,開始土崩瓦解。戲臺底下的空心夾層發出轟隆隆的崩塌聲響,用來編織幻境的力量,一點點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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