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鈞在黑板上寫下了最後一個數字。
他退後半步，粉筆還捏在指間，白灰簌簌地落在袖口上。教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吊扇吱呀的轉動聲，連窗外的蟬鳴都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壓低了。
黑板上，他的解題過程整整齊齊排了三行——簡潔、清晰、每一步都踩在得分點上。最後那個答案旁邊的等號寫得略重一些，粉筆尖在黑板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白點。
他聽見身後傳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劉老師推了推眼鏡，走到黑板前，上上下下把那幾行字看了兩遍。他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從鼻腔裡擠出一個含混的“嗯”。
“回去坐吧。”
陳鈞放下粉筆，轉身走回座位。經過第三排的時候，他沒有轉頭，但他知道蕭靜玉在看他——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側臉上，輕得像一片羽毛。
同桌張大了嘴，等他坐下就猛地湊過來，壓著嗓子喊：“你抄答案了？”
“沒有。”
“那你怎麼會做？上次月考你數學才考了——”
“四十七分，”陳鈞接過他的話，聲音很淡，“我知道。”
同桌噎了一下，重新打量他，眼神里多了點狐疑：“陳鈞你今天真的怪怪的……該不會是被人魂穿了吧？”
陳鈞的動作頓了頓，然後慢慢轉過頭，看著他。
那張年輕的臉離他很近，眉毛很濃，鼻樑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高中畢業那年打球摔的，陳鈞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晚上他們一起喝了人生中的第一瓶啤酒，吐了半宿，被各自爸媽拎回家罵了一個星期。
他同桌叫劉陽，是他們班體育委員，成績中不溜，性格大大咧咧，最大的愛好是打籃球和打遊戲。高三那年劉陽跟他一起翹過無數節晚自習去網咖，後來高考考了個不上不下的分數，去了省城一所二本。再後來呢？
再後來，陳鈞忙著創業、融資、上市，漸漸和高中同學都斷了聯絡。他最後一次見到劉陽是在三十五歲的同學聚會上，劉陽胖了一圈，在一個事業單位做個小科長，端著酒杯跟他碰了碰，笑著說“咱們當年可真傻”。
那時候陳鈞覺得劉陽過得平庸。現在他坐在這間悶熱的教室裡，看著十七歲的劉陽為了自己一道題做對了就大呼小叫，忽然覺得，傻的那個可能是自己。
“沒事，”陳鈞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啞，“就是……睡醒了。”
劉陽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講臺上劉老師已經開始講下一道題了，粉筆敲著黑板，節奏快得像催命符。陳鈞坐在座位上，手邊的課桌坑窪不平，胳膊肘擱上去硌得生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筆。
黑色中性筆，筆桿上貼著張小貼紙，印著一個卡通籃球。字跡已經磨得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是他自己寫的，“最後一搏”。
十七歲的陳鈞寫過很多這樣的句子。在課本扉頁上，在筆桿上，在課桌角落，甚至在手臂上用圓珠筆畫過“加油”兩個字，洗了好幾天才掉。那時候他覺得高考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事，考砸了這輩子就完了。後來他才知道，人生裡的坎比高考難過的多得是，有些坎過去了還會有下一個，有些坎你根本過不去。
講臺上，劉老師的粉筆聲忽然停了。
“陳鈞。”
陳鈞抬起頭。
“剛才那道題你做得不錯，”劉老師頓了頓，目光從鏡片後面看過來，銳利又帶著點別的什麼，“但你卷子上的基礎題扣了二十多分，你把大題做出來有什麼用？該背的公式要背，該練的步驟要練，別整天想著投機取巧。”
教室裡有人偷笑。劉陽在旁邊“噗”了一聲，趕緊捂住嘴。
陳鈞點了點頭：“知道了，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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