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滿西樓》燭光(2)

作者:瓊瑤·22小時前

“什麼?”我嚇了一大跳,那個精神矍鑠的老太太?

“她有嚴重的心臟病,醫生說,最多,她只有半年的壽命了!可是,她自己並不知道。”何詩怡靜靜地說,在水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我身不由己地坐在她身邊。

“那麼,你三哥知道嗎?”我問。

突然間,她把頭撲進了掌心裡,哭了起來。我用手撫住她的肩,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半天之後,還是她自己剋制住了,她用手帕擦擦眼睛,怔怔地望著河水,夜色裡,她的眼睛亮得出奇。

“我沒有三哥。”她輕輕地說,“三哥,去年夏天已經死了!死在高雄西子灣。”

“什麼?”我張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我所聽到的。

“他們幾個要好的同學去旅行,他本來很善於游泳,可是,仍然出了事,淹死的單單是我三哥!”她彷彿在笑,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得像一尊石膏像。“瓊,冥冥中真有神嗎?命運又是什麼?我母親守了二十幾年寡,沒有帶大一個兒子!”

我愣在那兒,被這件事所震撼住,不能回答一句話。

“他的同學打電報給我,”她繼續說,“我騙媽媽要去環島旅行,獨自料理了三哥的後事,感謝天,半年了,我還沒有露出破綻,媽媽不識字,我每星期造一封假信,寄到高雄,再從高雄寄回來給她,她把信全放在枕頭底下,有朋友來就要翻出來給人看。哦,媽媽,她一直在希望三哥早點結婚,她想抱孫兒!”

她把頭埋在手心裡,不再說話,我坐在旁邊,用手環住她的腰,也說不出話來,風從水面掠過,吹皺了靜靜的河面,月亮在天空中緩緩移動,我呆呆地注視著月亮,想著何詩怡剛剛的話:“冥冥中真有神嗎?”

從這一夜起,我參與了何詩怡的秘密。我成了何家的常客,幾乎每天都要在何家待上一兩個小時。何老太太對我憐愛備至,把她從嫁到何家,到丈夫的死,長子、次子的死,以及一件件她所遭遇的事,都搬出來講給我聽。這裡面有眼淚,也有驕傲。每次講完,她都要嘆口氣說:“好,現在總算熬到詩傑大學畢業,詩怡也做事了,現在,我只有一件心事,就是這兩個孩子的婚事,我真想看到孫子輩出世呀!”可憐的老太太,她永遠也看不到她的孫子了!

那天,在學校裡,何詩怡問我:“瓊,能借我一點錢嗎?”

“好,”我說,“有什麼事?要多少?”

“我想,三哥做了這麼久的事,也該寄點錢給媽了,否則未免不合情理,我積了五百元,我想湊足一千元,寄到高雄,再請那邊的朋友匯了來。”

我拿了五百塊錢給她。三天後,我到何家去,才進門,何老太太就興奮地叫著說:“瓊!”最近何老太太已經改口叫我名字了:“快來看,詩傑給我寄了一千塊錢,你來看呀!還有這封信,詩怡已經念給我聽過了,你再念一遍給我聽聽!”

我憐憫地望著何老太太,她高興得就像個得到了糖吃的小娃娃。那天,整個晚上,何老太太就捧著那封信和匯票跑來跑去,一刻不停地述說詩傑是如何如何孝順,如何如何能幹。那封信,雖然她不識字,卻翻過來倒過去看個沒完。最後,她突然說:“對了,我要請一次客,拿這筆錢請一次客。”

“哦,媽媽?”何詩怡不解地望著她母親。

“你看,詩怡,我總算熬出來了,我要請一次客,把你姨媽姨夫、周伯伯周伯母,還有王老先生和趙老太太都請來,他們都是看著我熬了這麼多年,看著詩傑長大的,我要讓他們都為我高興高興!詩怡,快點安排一下,就這個星期六請客吧,瓊,你也要來!”老太太眼睛裡閃著光,手舞足蹈地拿著那張匯票。

“哦,媽媽,”何詩怡吞吞吐吐地說,“我看,算了吧……”“怎麼,”老太太立即嚴厲地望著女兒,“我又不用你的錢,你三哥拿來孝敬我,我又不要花什麼錢,請一次客你都不願意……”

“哦,好吧。”何詩怡無可奈何地看了我一眼,“只是,您別累著,菜都到館子裡去叫吧!”

這之後的兩天,何詩怡就忙著到要請的人家去通知,並且叮囑不要露出馬腳來。星期六晚上,我提前到何家去幫忙,才跨上玄關,就被客廳中書桌上的一對紅色喜燭吸引了視線。那對喜燭上描著金色的龍和鳳,龍鳳之間,有一個古寫的“壽”字,兩支喜燭都燃得高高的,顯得非常地刺目。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那“壽”字說不出來地令人不舒服,好像在那兒冷冷地諷刺著什麼。

客廳中間,臨時架了一張圓桌子,使這小房間變得更小了。何詩怡對我悄悄地搖搖頭,低聲說:“媽一定還要燃一對喜燭,我真怕那些客人會不小心洩露出三哥的訊息來。”

客人陸續地來了,都是些五十歲以上的老先生和老太太,何老太太大聲地笑著,周旋其間,挺著她佝僂的背脊,向每一個客人解釋這次她請客的原因。主人是說不出地熱情,客人卻說不出地沉默。何詩怡不住地對人遞眼色,王老先生是客人中最自然的一個,他指著喜燭說:“今天是誰的生日嗎?”

“哪裡呀!”何老太太有點忸怩,“點一對喜燭,沾一點兒喜氣嘛!你看,我苦了二十年,總算苦出頭了,還不該點一對喜燭慶祝慶祝嗎?等詩傑結了婚,我能抱個孫子,我就一無所求了!”何老太太滿足地嘆了口氣,還對我瞄了一眼,向王老先生眨眼睛,似乎在暗示王老先生,我可能會做她的兒媳似的。

菜來了,何老太太熱心地向每一個人敬酒,敬著敬著,她的老話又來了:“唉,記得嗎?他們爸爸臨死的時候對我說,田地可以賣,房產可以賣,孩子一定要好好受教育……”

這些話,我聽了起碼有二十遍了,在座的每個客人,大概也起碼聽了二十遍了,大家都默默地喝著悶酒,空氣十分沉悶,何老太太似乎驚覺了,笑著說:“來來,吃菜,不談那些老話了,今天大家一定要好好地樂一樂,等詩傑回來了,我還要請你們來玩呢!”

我望著杯裡的酒,勉強地跟著大家湊趣,從沒有一頓飯,我覺得像那頓飯那樣冗長,好像一輩子吃不完似的。何老太太一直在唱著獨角戲,滿桌子只聽到她一個人的聲音,響亮,愉快,充滿了自信和驕傲。我的目光轉到那對喜燭上,燭光的上方,就掛著那張全家福的照片,照片裡的何老太太,正展開著一個寧靜安詳的微笑。

“時間真快,”何老太太笑吟吟地環視著她的客人,“孩子們大了,我們的頭髮也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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