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季波沒有說話,走進了飯廳,在桌前坐了下來,鄭太太歉然地望著他問:“菜都冷了,要熱一熱再吃嗎?”
“算了!隨便吃一點就行了!”
桌上堆滿了菜,雞鴨魚肉一應俱全。那盤紅燒鯉魚被觸目地放在最中間,直挺挺地躺在那兒,灰白色的眼珠突了出來,好像在冷冷地嘲弄著什麼。鄭季波想起他和鄭太太婚後不久,她第一次下廚房做菜,顯然她已經知道他最愛吃魚,所以也燒了一個紅燒鯉魚。那次的魚確實非常好吃,他還記得每當他把筷子伸進那盤魚的時候,鄭太太總是以她那對溫柔的大眼睛熱切地望著他,彷彿渴望著他的讚美,但他自始至終沒有誇過她一句,他不瞭解自己何以竟如此吝嗇。
他應該已經很餓了,可是,對著這滿桌子豐盛的菜餚,他卻有點提不起食慾來。但,雖然提不起食慾,他仍然努力地做出一副饕餮的樣子來:大口大口地扒著飯,拼命地吃著菜,好像恨不得把這一桌子的菜都一口嚥下去似的。一抬頭,他發現鄭太太正在看著他,猛然,他衝口而出地說:“這魚好吃極了!”
“是嗎?”鄭太太注視著他,一抹興奮的紅潮竟染紅了她的雙頰,鄭季波詫異地發現這一句讚美竟能帶給她如此大的快樂。這才想起來,這一句可能是他生平給她的唯一的一句讚美。離開了餐桌,他默默地想:“這句話早該在三十二年前就說了,為什麼那時候不說呢?”
回到客廳裡,鄭季波緩緩地踱到視窗。窗外的月光很好,這應該是一個美好而靜謐的晚上,夜晚總帶著幾分神秘性,尤其是有月亮的夜。這該是屬於年輕的情侶們的,躲在樹葉的陰影下喁喁傾談,望著星星編織著夢幻……可是,這一切與他都沒有關係了,他已經老了,在他這一生中,從沒有戀愛過,年輕時代的光陰完全虛擲了。
“爸爸!”
鄭季波轉過身來,呆住了。絮潔垂著手站在客廳門口:穿著一件白緞子拖地的禮服,大大的裙子襯托出她那細小的腰肢,低低的領口露出她豐滿圓潤的脖子,頭上扣著一圈花環,底下披著一塊霧一樣的輕紗,黑而亮的頭髮像瀑布一般披在肩上,耳環和項鍊在她耳際和脖子上閃爍。但,這一切外在的打扮仍然抵不住她臉上那一層煥發的光輝,一種無比聖潔而熱情的火焰燃燒在她微微溼潤的眼睛裡,嘴角帶著個幸福而甜蜜的微笑。鄭季波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他那跳跳蹦蹦、愛鬧愛撒嬌的小女兒。
“我美嗎,爸?”
“是的,美極了!”鄭季波由衷地回答,想到明天她將離開這個家而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不禁感到一陣難言的、酸澀的味道。是的,小燕子的羽毛已經長成了,你能夠不讓她飛嗎?
門鈴忽然響了起來,鄭季波望著女兒說:“我去開門,你不要動,當心把衣服弄髒了,大概又是送禮的,或者是郵差送匯票來!”
“不是,一定是立康,他說過那邊房子完全佈置好之後還要接我去看一次!”絮潔說。
“可是,”鄭季波站住了,“絮潔,我以為你今天晚上要留在家裡和爸爸媽媽一起過的,你知道,這是……”他本來想說“這是最後一個晚上了”,但覺得“最後”兩個字有點不吉利,就又咽了下去。
“喔,真對不起,爸,我們還有許多零碎事情要辦呢!”絮潔有點歉然地望著鄭季波。
這個“我們”當然是指她和立康,鄭季波忽然覺得自己在和這未來的女婿吃起醋來,不禁自嘲地搖搖頭。開了門,果然是立康,鄭季波望著這一對年輕愛人間的凝眸微笑,脈脈含情的樣子,目送著他們雙雙走出大門,猛然感到說不出的疲乏和虛弱,他身不由己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三十年來,這一副擔子是何等地沉重啊!
鄭太太關上了大門,走回客廳裡。客廳好像比平常空曠了許多,鄭季波無聊地又點燃一支菸,狠狠地吸了一口,把嘴做成一個弧形,想吐出一個菸圈。但是,菸圈並沒有成形,只吐出了一團擴散的煙霧。鄭太太找出了一個沒有繡完的枕頭,開始坐在他對面一針一線地繡了起來,空氣中有點不自然的沉寂。鄭太太不安地咳了一聲,笑笑說:“他們不是蠻恩愛嗎?絮潔一定過得很快樂的!”
鄭季波的視線轉向了鄭太太,他知道她又在給絮潔繡枕頭了。她老了!時間在她的鬢邊眼角已刻下了許許多多殘酷的痕跡,那對昔日明亮而可愛的眼睛現在也變得呆滯了,嘴角旁邊也總是習慣性地帶著那抹善良的、被動的微笑。“可憐的女人,她這一輩子到底得到了些什麼?”鄭季波想。於是,他又模糊地記起,當鄭太太生下了他們的第一個女兒絮菲的時候,曾經臉色蒼白地望著他,含著淚,祈諒地說:“我很抱歉,季波!”
她覺得抱歉,只為了沒有給他生一個兒子,其實,這又怎能怪她呢?鄭季波又何嘗希望有兒子,他對於兒子或女兒根本沒有絲毫的偏見,只是,因為對她有著過多的不滿,因為恨她永遠是他的包袱和絆腳石,所以,沒有生兒子也成為他責怪她的理由了。
“那時是多麼地不懂事啊!”他想。
“記得我們剛來臺灣的時候,覺得這幢房子太小了,現在,房子卻又太大了!”鄭太太環顧著房子說,嘴邊依然帶著那抹溫馴的微笑。鄭季波覺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三個女兒,三個饒舌的小婦人,常常吵得他什麼事都做不下去,現在,一個個地走了、飛了,留下一幢空房子、一桌沒有吃的菜,和許多零零碎碎的回憶。
“我應該給你生一個兒子的,季波!”
鄭太太注視著鄭季波,眼光裡含著無限的歉意。忽然,鄭季波感到有許多話想對鄭太太說,這些話有的早該在三十年前就說了的。他望著鄭太太那花白的頭髮,那額上累累的皺紋,那凝視著他的、一度非常美麗的眼睛。他覺得自己的情緒變得有點紊亂了,太多片段的記憶,太多複雜的感情,使他感到迷惑,感到暈眩。滅掉了菸蒂,他不由自主地坐到鄭太太的身邊,衝動地、喃喃地說:“玉環,我從沒有想要過兒子,女兒比兒子好,尤其因為……”他感到說話有點困難,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停了半天,才又囁嚅地接下去:“因為女兒是我們的,我和你的……”他感到詞不能達意,不知道為了什麼,他覺得有點緊張、有點慌亂,這種感覺是他從來沒有過的。但是,顯然鄭太太已經瞭解了他的意思,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眶有一點兒溼潤,裡面閃耀著一種奇異的光輝。這表情他剛剛也曾看過,那是絮潔年輕的臉上,充滿了對幸福的憧憬與渴望。
鄭太太低低地、猶疑地問:“那麼,你並不因為我生了三個女兒而生我的氣嗎?”
“生你的氣嗎?玉環,為什麼要生你的氣呢?”
“女兒是要走的呢!”鄭太太有點不安地說。
“兒子長大了也是要走的,孩子們長成了,總是要去追求他們自己的幸福的,這樣也好,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鄭季波凝視著鄭太太,當他說“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了”的時候,忽然心中掠過了一抹前所未有的甜蜜又淒涼的感覺,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捏緊了他的心臟,酸酸的、甜甜的。他再也說不出話來了,垂下了眼睛,他又看到了鄭太太那雙改造派的腳,隨著他的視線,鄭太太忽然羞怯地把腳往椅子底下藏去,鄭季波詫異結婚這麼多年後,鄭太太還會做這個她在新婚時常做的,惹人憐愛的舉動。
“你為什麼要把腳藏起來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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