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書揣在懷裡，債還壓在頭頂，木大叔晚上把炕洞裡的銀子扒拉出來數了一遍，十一兩賣熊的錢，糶了米買了鹽，又添了斧頭繩子，攥在手裡的只剩八兩出頭。
離二十兩還差著一多半。
“東坡的谷再能打，打的也是鹿和兔子，拉到縣裡論斤賣，一天進賬幾錢銀子，”木大叔蹲在灶膛前撥火，火星子噼啪蹦，“熬到臘月二十九，熬不出十二兩來。”
木香坐在炕沿納鞋底，錐子扎進布里半天沒拔出來，“爹，要不我明兒去趙家多攬些活，洗衣裳推磨都接…”
“你一個人十雙手也掙不來十二兩，”木大叔擺擺手，“睡吧，明兒再想轍。”
……
趙家的活是前些天攬下的，趙地主家的太太要漿洗一大家子的冬衣，一天管兩頓稀的，下工再抓兩升粗糧，村裡搶著去的婆娘排成隊，木香是年紀最小的一個，勝在手快活細。
這天晌午，她蹲在趙家後院的井臺邊上搓被面，手泡的通紅，井水冰的骨頭縫發麻。
正屋裡燒著地龍，暖氣的縫裡飄出女人家的說話聲，是趙太太在跟回孃家來的小姑子嗑瓜子。
“…你是不知道，城裡濟民堂今年瘋了，山參的價翻到去年三倍，一根像樣的老參，六七十兩眼睛都不眨。”
“嗬，哪來的行情？”
“府城那邊的大商號收呢，說是往京裡送，”趙太太嗑了顆瓜子，聲音隔著窗紙悶悶的，“前兒個西村王老蔫家，你知道吧，窮了十年的破落戶，他閨女上山採菌子刨著一根參，十年的債一筆勾了，還扯了二尺花布。”
木香搓被面的手停在水裡。
六七十兩，一根，十年債一筆勾。
“嫂子淨哄我，參是大白菜啊說刨著就刨著…”
“哄你幹啥，濟民堂的夥計親口說的，多少獵戶藥農紅著眼往山裡扎，刨斷腿的都有，這東西啊，認主，有緣的踩都能踩著，沒緣的找一輩子摸不著根鬚。”
木香低下頭接著搓衣裳，搓的指節發酸，心口撲通撲通跳，一盆水涼透了都沒覺出來。
下工領了粗糧，她一路往家走，走的比平日快了一倍，進門把糧袋往桌上一擱，氣都沒喘勻。
“爹，我在趙家聽著個事。”
她把參價的事一五一十學了一遍，學到六七十兩那一處，院裡劈柴的木寧斧子都停了，木蘭從屋裡探出頭，木生手裡的柴禾掉了一地。
“六七十兩？”木寧的嗓門劈了叉，“那咱家別說二十兩，三十兩都…”
“你當參是蘿蔔？”木大叔蹲在門檻上抽了口煙，潑了盆冷水，“我進山打了十幾年獵，參鬚子都沒見過一根，那東西長在老林子背陰的腐土裡，跟黃土一個色，沒有幾十年藥把式的眼力，從它上頭踩過去都不知道。”
一盆冷水潑的院裡靜下來，木寧撓撓頭接著劈柴，劈的沒滋沒味。
“可萬一呢…”木蘭小聲嘀咕。
“萬一？”木大叔把煙鍋磕了，“萬一踩空摔下崖，萬一碰上貓冬的野豬黑瞎子，萬一人沒回來參沒找著，這個年咱家過不過？”
沒人吭聲了，木香把粗糧倒進缸裡，缸底薄薄一層，她盯著看了半晌，把那句“我去找”咽回了肚子裡。
福寶一直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狸花貓，從頭到尾沒吱聲，兩隻耳朵卻支稜的直直的，參，香香的，值六七十兩，夠還趙家的債還能剩下一大半。
她低頭撓了撓貓下巴，貓呼嚕呼嚕的，啥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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