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蓉公主沒出聲。姜家、蕭氏、三年前那頂抬出宮門的轎子，在眼前一樣一樣地過。她看著自己這個弟弟直搖頭：“不可能。”
張鐵柱兩隻手一攤，話頭就收不住了：“有啥不可能的？那天我可能是讓蕭氏那老妖婆給罵開竅了，一鼓作氣再加上老曹的震懾殺伐，才一路把整個姜家給鏟了。這回回去我就抄姜氏一族的家！到時候還得皇姐你鼎力相助。”
曹無咎在旁邊跟著點頭，低聲道：“小主放心，家裡的事老奴都替陛下盯著呢。”
昭蓉公主把兩個人挨個看了一遍，眼裡的東西終於定了下來。她把粗布衣裳抻平，神色一正：“既然恆弟你有如此魄力，那身為姐姐定然護著弟弟你的周全。把父皇留下的這個家，這個大越，這個天下，整治得乾乾淨淨！”
張鐵柱搓了搓手，跟當年在攤子前調燒烤料似的，心裡的熱乎勁直往外冒。
“光顧著說話了。媳婦！過來見見你大姑姐！”他一拍腦門轉身衝後邊招手。
林婉如早就等著這一聲，小跑過來一把拉住昭蓉公主的手：“哎呀媽呀，姐！你好，我叫林婉如！”
昭蓉公主讓她攥著手把人從頭看到腳。不扭捏不做作，一身血汗，連鞋都磨壞了一隻。
她心裡那點最後的懸落了地：弟弟找的這個女人，錯不了。她反手攥住弟妹的手，眼圈還紅著話卻穩：“好，好。”
秦大力幾步蹚過來把雙錘往地上一杵，帶著剩下的隱龍衛給昭蓉公主見禮。
“末將秦大力，給公主請安！”這一嗓子整個河灘都聽得見。吼完了這條大漢別過臉去，拿袖子在臉上蹭了一把。
請完了安，人手才散開，河灘上還有活要收。大石頭底下那個弟兄讓人架上馬背，他沒睜眼，只從牙縫裡擠出來倆字：“公主。”
有人湊過去應他：“公主救回來了，全須全尾的。”那人的眉頭一鬆，腦袋一歪，昏睡了過去。
修羅雪還站在原地，一身的傷讓晨光一照，看得人心裡直抽抽。林婉如已經蹲過去了，撕了自己的袖子就纏，嘴上半點不饒人：“傷成這樣你還站著，逞什麼能？這身子是借的咋的？”
她嘴上兇手上卻穩，纏布條的活計又輕又快，急診室練出來的。修羅雪看著她的手，眼裡的戒備一點點卸了，到底沒再犟。纏完了又撕下外袍下襬一條，把肩膀給她吊上了。
唐川也湊過來打下手，遞布條、扶傷號，跑得滿頭汗。末了他衝著那一地大越弟兄的屍首鞠了一躬。
屍首帶不走，只能留在河灘上，風把半截旗子吹得直晃。張鐵柱朝那邊一拱手，一句話沒說。
……
曹無咎上前半步，先清了清嗓子：“陛下，京畿的兵網已經撒開了。按原定路線得趕緊往難波港撤。”
張鐵柱壓著嗓子問了句船那邊妥沒妥，曹無咎回得乾脆：“回陛下，一切妥當。”
張鐵柱點點頭：“嗯，那就走吧。等回去你瞅我咋收拾家裡那幫吃裡扒外的王霸犢子的！”
一行人麻利起來，捆傷號的捆傷號，牽馬的牽馬。秦大力拎著雙錘走在了最前頭，步子邁得又沉又穩。
昭蓉公主翻身上馬，三年前宮裡學的騎術一點沒丟。曹無咎走在她的馬側，隔著半匹馬的距離，不多不少。他回頭望了一眼來路，把腰桿挺直了。
隊伍順著河岸往下游走，走的是一條往難波港的近道。河風一陣一陣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味。
隊伍身後，幾根狼煙還立在天上沒散。八千重兵撒出去的那張網正順著官道往海邊收，兩撥人踩的是兩條道，誰先到難波港還不好說。
張鐵柱回頭看了最後一眼，把韁繩一抖：“走，回家！”一行人催馬跟上，順著河岸走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