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曹把剩下沒殺的那批拎到船舷，一個一個扔進了海里。都是些留了活口報信用的，老曹站在船邊上撂話：會水的先走，遊得動的多活幾年，能不能活著靠岸看天意。
張鐵柱在船頭瞅著那一串人撲騰，跟身邊人說：這不叫善心，這叫讓他們帶話。帶什麼話他沒說，老曹也沒問。
君臣倆心裡都有數：近千人，五天一網打盡，這話不用嘴傳，漂回去一具屍首比十萬字的書信都管用。海面上那一串人影越遊越遠，哭爹喊孃的聲讓海風撕得七零八落。老曹瞅了一會兒轉身下了船舷，走的時候還順嘴交代了句，給他們指指西南，那邊離岸近。能不能活著上岸，剩下的看浪。
上午無事，船隊照常南行。各船的崗哨比昨天又密了一層，誰都知道，照面的日子近了。
捱到晌午，瞭望手一嗓子吼穿了半個船隊：東南方向，帆！一片！
李幼麟頭一個上了船頭，唐川端著大茶缸子跟在後頭，張鐵柱三步並兩步。
船樓上擠滿了人，連後廚的伙伕都扒在欄杆上踮腳。殺了五天，全軍上下都憋著一股勁，就想看看對面的成色。有那憋不住的兵，頭天夜裡就把傢伙什擦了三遍，天不亮就爬起來磨刀。
海平線上，帆影一層壓著一層，黑壓壓鋪過來半邊天。不是散船，是成建制的艦隊，船頭對準這邊，迎著上來了。來的速度還不慢，帆吃滿了風，海面上犁出十幾道白浪。
倭國的戰船不比大越的差，打頭的安宅船比旗艦還高出一頭，船身包著鐵皮，炮窗分了三層。後頭關船護住兩翼。
再往外是小早船，來回報信，快得看不清影。還有裝淡水的、運兵的、船頭包鐵專管撞的，各幹各的活陣型一點不亂。
張鐵柱活這麼大頭一回見這種規模的艦隊，擱他上輩子這就是閱兵，還是真刀真槍的閱兵，每條船上坐的都是要命的主。這艦隊一出來，大越這邊反倒靜了，先前喊打喊殺的幾個把總，這會兒都閉了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瞅。
甲板上，倭兵盔明甲亮，一排一排持刀而立，刀全出了鞘，日頭底下白花花晃眼。最前頭一列弓手，弓臂比人還高。李幼麟瞅了一眼說，那是備戰的陣，不是迎客的陣。
李幼麟放下千里鏡說了句：這些年他們沒閒著。
唐川說何止沒閒著，這陣仗要擱他們老家，橫幅都得寫上舉全國之力。
張鐵柱扒著船舷好一通瞅，咂了咂嘴：好傢伙。這些年光聽說倭國折騰船，今兒算是開了眼了，這造船練兵是真下了血本的。
可他半點不虛，轉過頭瞅瞅身後，軍師李幼麟負手站著眼皮都沒多眨一下，唐川捧著茶缸子吸溜得正香。張鐵柱心裡透亮：自己這邊多少實力多少斤兩，全在顧青雲和李幼麟倆人心裡裝著呢。
京城裡文有顧青雲坐鎮，海面上武有這一船的老兄弟，全是自己親手提拔起來的，託底託得穩穩當當。他甚至有閒心跟唐川咬耳朵說：瞅見沒，那大傢伙叫安宅船，倭國的海上堡壘，值老鼻子錢了。
唐川吸溜一口茶道：值錢好啊，值錢才值得搶。倆人正貧著的侍候李幼麟咳了一聲，倆人立馬坐直了。軍師啥也沒說，就拿眼睛掃了一下，那意思很明白，都給我穩住。
兩支艦隊越來越近，前桅的測距手一路報數，很快報到了火炮射程之內。倭國旗艦上令旗翻飛，炮窗一層一層拉開，黑黢黢的炮口全對了過來。
唐川把茶缸子往懷裡一揣說：這距離，再不打咱可就該挨炮了。李幼麟搖頭，說打不起來。唐川問為啥，李幼麟抬手往海面上一指：打之前，他們得先問問那位答應不答應。這話把張鐵柱說樂了，他伸手把唐川的茶缸子按下去，說都對一對，看誰先沉不住氣。
張鐵柱把手一抬，直指著對面那艘最大的安宅船：老曹，去給他們個下馬威！
曹無咎出列，躬身：老奴遵旨！
旨字還沒落地，人已經翻過了船舷。紅袍老太監腳尖在海面上一點，隨後整個人貼著浪頭飛跑直奔敵軍旗艦。
由於他速度太快，浪都來不及開花。這一手，大越的兵見慣了，倭國兵可是頭一回開眼。滿船的倭兵扒著船舷往下瞅，瞅著瞅著腿肚子就轉了筋。人怎麼能站在海上呢，可紅袍老太監就是這麼不講道理。更邪門的是速度，七八里的海面，愣是沒讓任何一支箭追上，倭兵第二輪箭還沒搭上弦，那道紅影又欺近了一截。
……
對面旗艦上先是死一片靜，跟著炸了鍋。
對面也有識貨的，一個倭將指著海面上那道紅影嗓子都劈了，吼的什麼聽不清，只見滿船的旗子全揮起來了。箭雨當頭罩下，兩層炮窗的火炮依次開火，炮子帶著煙兒貼著海面飛。
船樓上還有能人，幾個黑衣人拔刀出鞘，刀身上白光一閃十多道劍氣刀氣就橫著削了過來，聲勢跟割麥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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