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禮一百八十八，再添一輛腳踏車。”
“少一樣，這婚都別往下談。”
趙長山睜開眼的時候，耳邊正好響起這句話。
窗縫裡往屋裡鑽著冷風，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炕燒得挺熱，屋裡坐了十來個人，炕桌上擺著一盤炒花生、兩碟瓜子，還有兩盒已經拆開的“大前門”。
一股嗆人的旱菸味直往鼻子裡鑽。
趙長山愣愣地坐在炕沿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光滑，指節粗壯，掌心帶著年輕人常年幹農活磨出來的繭。
這雙手……
他猛地抬起頭。
對面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件深藍色棉襖，頭髮在腦後盤得緊緊的，嘴角往下一撇，滿臉都是不耐煩。
是孫紅霞她娘，劉桂蘭。
旁邊那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紅格子棉襖的姑娘，則是孫紅霞。
二十二歲的孫紅霞。
年輕，漂亮。
也是他前半輩子最大的一個坑。
趙長山喉結滾了滾，目光越過桌子，又落在門口那個蹲著抽旱菸的男人身上。
趙大山。
他爹，而且頭髮還是黑的，腰還直著，兩條腿也好好的。
再往旁邊看，母親王桂芬正捏著衣角坐在那裡，臉色很難看，嘴唇動了幾下，想說話又忍住了。
趙長山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死的時候是六十三歲。
死前那幾年，腿腳已經不大利索，一到冬天就咳得厲害。臨閉眼前，他最常夢見的就是這個屋子。
夢見一九七零年的冬天。
夢見這場婚事。
夢見他爹為了給他湊錢，大雪天跟人進林場伐木，木頭滾下來砸斷了腿，從那以後落下一身病。
還夢見妹妹趙小梅本來有機會去公社食品站幫工，卻因為家裡缺錢，把機會換給了孫家一個親戚。
可他當年跟中了邪一樣。
就認準了孫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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