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推開第四門。
門後的空間沒有地面。
她不是“踏入”了第四門——她是墜落了進去。身體前傾的瞬間，腳下的金屬地板像被抽走了一塊拼圖，整個人向前撲空。重力本該接管她，本該把她拉向一個確定的方向。但第四門裡沒有“本該”。
她墜了大約半秒，然後發現了一件讓她骨甲全部豎起來的事。
她的頭髮在飄——但飄的方向不對。
不是全部朝同一個方向。每一根頭髮絲都指向了不同的方向。前額的劉海向左飄，後腦的髮絲向右，耳側的碎髮向上卷，頭頂的一撮甚至指向了她自己的腳底。它們像一群各自為政的指南針，每一根都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南方”，然後堅定不移地指向那裡。
蘇曉的骨甲鱗片也出了問題。那些覆蓋在右臂上的黑色鱗片，每一片都有自己的“重力偏好”——有些貼服在皮膚上，有些向外翻起指向斜上方，有些甚至垂直於手臂表面，像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拉扯著。她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骨甲關節的阻力不均勻——彎曲食指時感覺像在對抗一個向下的力，彎曲無名指時卻像在推一個向上的力。
她的身體內部也在“分裂”。前庭系統告訴她：你在墜落。胃部告訴她：你在上升。腳底的壓力感受器告訴她：你在水平移動。三個訊號同時到達大腦，互相矛盾，互相覆蓋，像三份不同版本的同一份報告被同時遞交到同一個辦公桌上。
蘇曉閉上了眼睛。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視覺在這裡沒有用。她睜開眼時看到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沒有邊界的、均勻到令人窒息的虛空——沒有參照物，沒有地平線，沒有牆壁，沒有任何可以錨定“方向”的東西。視覺只會給她錯誤的信心。她需要的是另一種感官。
她用皮膚去“看”。
介質包裹了她。不是空氣——空氣不會給她這種觸感。這是一種濃稠的、有阻力的、透明的介質，像水但又不是水。它的觸感介於水和油之間——比水稠，比油滑，流動時會在皮膚表面留下一種微妙的拖拽感。她伸手向前划動，手掌穿過介質時感覺像在推一層厚厚的凝膠，阻力均勻、持續、沒有斷點。
介質的溫度是恆定的。蘇曉用前臂內側最敏感的那片皮膚去感知——大約4度。接近深海底層水的溫度。冷，但不刺骨。是一種乾燥的冷——介質沒有弄溼她的皮膚，但它“摸”起來是冷的，像一塊巨大的、無形的、4度的海綿把她裹在裡面。
壓力在增加。不是來自上方——壓力來自四面八方。她的耳膜感受到了壓迫，胸腔感受到了擠壓，連骨甲鱗片之間的縫隙都被壓力填滿了。這種壓力的增長方式不是線性的——它隨著她“墜落”的深度在指數級增加。每“下降”一米，壓力大約增加0.1個大氣壓。她在墜落。或者說，她在被介質壓向某個方向。
但那個方向是什麼？
蘇曉不知道。
因為她沒有“下方”。
懸浮在介質中，身體微微蜷縮——不是因為冷，是一種本能的、胎兒式的蜷縮，像身體在試圖減少自己的“方向投影面積”。她用腳底踢了一下，試圖找到一個反作用力。腳底碰到了東西——
不是地面。是一面垂直懸浮的牆壁。
牆壁的材質是金屬的——她用腳趾的敏感區域確認了這一點。冰涼的、堅硬的、表面有細微氧化層的金屬。牆壁不是固定的——它在介質中緩慢旋轉，像一個巨大的垂直面板被放在了萬向軸上。但此刻它剛好停在了蘇曉的背部方向，她可以用脊柱貼住它。
她將整個後背貼上了那面牆。
脊柱的觸覺神經開始“讀”牆上的資訊——表面有凸起的文字，不是刻的，是鑄造時留下的，邊緣圓潤，高度大約0.5毫米。蘇曉用第七節脊椎到第十二節脊椎的棘突，一節一節地“摸”過那些凸起，在大腦中拼出形狀。
規則一：你必須選擇一個方向作為“下方”。選擇之後，所有重力將指向那個方向。
蘇曉的背部微微繃緊。她繼續往下讀。
規則二：你不能選擇你“認為”的下方。你必須選擇你“不認為”的下方。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規則三：深淵中有七層“逆流”。每一層逆流會翻轉你的重力方向。你必須在不被翻轉的情況下，到達深淵底部。
規則四：深淵底部有一扇門。但門是“關著”的——你需要一個“重量”來壓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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