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米。
說遠不遠。蘇曉從草地走到城市邊緣的碎石路。碎石變成了水泥。水泥變成了柏油。柏油上有了裂縫。裂縫裡長了草。草是綠色的。不是骨甲材質的。她的骨甲在左手上。鱗片閉合。銀白色紋路安靜的。光在內部迴圈。秩序在流動。稜鏡在等待。
她走在柏油路上。兩邊是低矮的房子。灰色的。水泥牆。鐵皮屋頂。窗戶上有鐵柵欄。像荒原上隨便長出來的建築。不是規劃的。是湊合出來的。像一個人用撿來的東西搭了一個窩。能擋風就行。好看不好看不重要。
她聞到了味道。
不是荒原的灰塵味。是食物味。油。蔥。蒜。某種醬。熱的。從前面飄過來。大約五十米外。她的胃動了。不是輕微的動了。是劇烈的動了。像一隻手從裡面捏了一下。她餓了。真的餓了。不是“需要能量”的抽象感覺。是餓。人類的餓。胃在收縮。口水在分泌。喉嚨在吞嚥。
她加快了腳步。
林覺的聲音：“前面。左手邊。藍色鐵門。沒有招牌。”
蘇曉看到了。藍色鐵門。大約兩米高。生鏽了。鉸鏈處生了橙紅色的鏽。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光。和味道。油。蔥。蒜。醬。熱湯的味道。
她推開門。
鉸鏈發出一種鈍的、乾澀的、像骨頭被折斷的聲音。門開了。裡面是一個小房間。大約二十平方米。一邊是灶臺。不鏽鋼的。舊的。表面有劃痕。劃痕裡嵌了黑色的油垢。灶臺上有兩口鍋。一口大的。一口小的。大的裡面是湯。小的裡面是油。油在冒煙。蔥和蒜在油裡炸。滋滋的聲音。
灶臺後面站著一個女人。大約五十歲。灰色的頭髮紮在腦後。用一根筷子固定。臉上全是皺紋。手上全是油。圍裙是白色的。曾經是白色的。現在是灰色的。被油浸透了。
女人看著蘇曉。
眼睛不大。小的。但亮的。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在皺紋中間。亮得不正常。像一個人看了太多東西之後眼睛反而變得更亮了。不是天真的亮。是看透了之後的亮。
女人說：“吃麵？”
蘇曉說：“吃麵。”
女人說：“坐。”
蘇曉坐下了。不是椅子。是條凳。木頭的。舊的。表面被磨得光滑了。像一塊被水衝了很久的石頭。她坐在條凳上。骨甲在左手上。鱗片閉合。黑色的。光滑的。像一隻手套。女人的眼睛看了一眼骨甲。一秒。然後移開了。沒有問。沒有驚訝。沒有“你的手怎麼了”。
女人轉身。從灶臺下面拿出一個搪瓷盆。白色的。上面有藍色的花。花是牡丹。掉了一塊瓷。露出黑色的鐵皮。盆裡是麵糰。女人用手撕了一塊。手掌大的。麵糰在她的手裡被拉長了。拉成了條。粗的。不是細面。是寬面。大約兩指寬。女人把麵條扔進大鍋裡。湯在翻滾。麵條沉下去。浮上來。翻滾。
蘇曉坐在條凳上。看著女人。看著她的手。看著麵糰變成麵條。看著麵條在湯裡翻滾。她的胃在收縮。口水在分泌。喉嚨在吞嚥。
女人從鍋邊拿起一個碗。陶瓷的。白色的。有裂紋。碗底有一層醬。褐色的。稠的。女人用筷子從油鍋裡撈了蔥和蒜。放在醬上。然後從大鍋裡撈了麵條。湯和麵一起倒進碗裡。湯是渾濁的。不是清湯。是白的。像牛奶。但不是牛奶。是骨頭湯。熬了很久的骨頭湯。油花在湯麵上漂浮。像一片片白色的雲。
女人把碗放在蘇曉面前。
條凳上有一張矮桌。木頭的。舊的。表面有刀痕。碗放在桌上。熱氣從碗裡升起來。碰到了蘇曉的臉。熱的。她的鼻子動了。味道進入了她的鼻腔。蔥。蒜。醬。骨頭湯。麵條。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首歌的所有音符同時響起。
她拿起筷子。不是骨甲的手。是右手。人類的右手。沒有骨甲。沒有鱗片。沒有銀白色紋路。只有皮膚。只有手指。只有指甲。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麵條從碗裡被提起來。湯從麵條上滴下來。滴回碗裡。一滴。兩滴。三滴。
她把麵條送進嘴裡。
熱的。燙的。她的舌頭感覺到了溫度。然後感覺到了味道。醬是鹹的。蔥是香的。蒜是辣的。面是軟的。但不是太軟。有嚼勁。像橡皮。但比橡皮好吃。骨頭湯是濃的。不是水。是精華。像一個人把所有的時間都熬進了湯裡。
她嚼了。嚥了。胃接收了。熱的。食物進入了胃。胃停止了收縮。不再捏她了。她又夾了一筷子。又送進嘴裡。又嚼了。又咽了。
她吃了三分鐘。沒有停。沒有說話。沒有抬頭。只有吃。像一個人餓了三天之後終於吃到了東西。不是餓三天。但感覺像。
女人站在灶臺後面。看著她吃。沒有說話。沒有催。沒有笑。只是看著。眼睛裡那兩顆黑色的玻璃珠在暖黃色的光中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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