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安期原是和煦的神色，被東方崇激得緊了三分，直到對上東方崇那已然發白的面色，卻又冷如月霜的臉時，才徐徐嘆氣道：“這本不是什麼能放上明面說的事。東方掌門所中之毒，約莫是我門中弟子房中懷所為。月前，我門舉辦煉藥大會，在比試中房中懷下毒於我，並殺害了我門不少弟子，帶走眾多草藥。蓬萊慶典，我門不來也是因為方壺百廢待興，東方掌門二位今日所走之地，從前是鍾靈毓秀，花草不絕之勝景。”
“各門神樹除掌門外，應是都無人能靠近。”東方崇眉頭一皺，審慎地看著俞安期。
俞安期點頭，從袖中拿出一站空琉璃瓶，示在東方崇眼前，“房中懷取走的是本座所煉製而成的毒藥，所以此事歸根究底，是本座的過錯。”
周凌卿從前聽聞過房中懷此人的名聲，年少成名，醫術冠絕天下，與俞安期有過之無不及，只可惜此人太過急功近利，最終方壺前掌門將位傳給二弟子俞安期。
這下，徹底斷了俞安期與房中懷的兄弟情。
各門之間也有掌門之位的爭奪，不是什麼稀奇事，天底下有開明盛世，就有陰暗一隅，是世人沒想明白清閒自在的好處。
“周少掌門。”俞安期喚回神思遊於九天之外的周凌卿，那清澄如鏡的眼要把他打量出個窟窿似的。
周凌卿低下頭，想起剛才言之鑿鑿，冒犯一門掌門的蠢狗行為，不由把頭埋得更深。
俞安期淺淺一笑，似釋懷又似寵溺，“本座還以為是什麼桀驁少年呢，未曾想也是怕事的。本座不是蓬萊掌門，不會濫用私刑，你大可放心。對了，你是否給東方掌門用過掩月凝露？”
周凌卿頓了頓，堅定地點頭，這論功行賞的事，怎可落下他？若非掩月凝露撐了東方崇的命，估摸著是活不過蓬萊。
他昂起下巴，揚聲道：“是的，半瓶凝露，與七陽樹的汁液。”
誰知，俞安期長嘆口氣，原地踱了好幾步，又嘆口氣，才道：“這就難了，原本洛桑之毒所有藥理，方壺早已熟悉，然現在外上了七陽與掩月的參與，藥性為何，本座還不得而知。可能會有反噬。”
驀地，周凌卿後頸一陣涼，背後傳來一陣涼颼颼的發言，直往他心底鑽。
“哦？看來本座之毒未解，是周少掌門一手促成。”東方崇好似渾不在意，戲說天氣無雲那般平常，但細聽之下，其中風雲瞬息，下一刻就是滂沱大雨。
“晚輩是聽蓬萊那些長老所言，也是九死一生，為您求藥的啊。”周凌卿慌忙躲到仙鹿身後，留下那一頭鹿角的鹿與東方崇兩兩對視，一個是懵然無措，一個是戲謔危機。
俞安期瞧在眼裡，似明非明地彎了嘴角，打斷道：“暫給我些時日研究解藥，東方掌門與周少掌門就暫且宿在方壺，讓零榆帶你們過去。”
“勞煩。”東方崇向前邁了兩步，見周凌卿未跟上，就在門外等著，直到周凌卿心不甘情不願地與仙鹿道別，做出一副赴死的神色，邁出“楠朽堂”，才跟上了零榆的腳步。
二人一個身潑湛藍，白帶做紳，一個滿身月白，唯有髮帶是天晴之色，四周古柏參天，影影綽綽灑下，似是千百年前的一道風光，自破天創歸墟後，再無這般相襯之人。
“東方掌門有些變了。”俞安期摸著解蠡的腦袋，遙想起上一次見東方崇還是百年前，亦是蓬萊慶典，雖與此時一般生人勿進的面孔，卻更多一分疏離與天高不知深的冷意。
莫非是被周凌卿這小孩，生生逼出些人情味兒？
俞安期想得出神，倒是讓那仙鹿不知所措，一直被一雙大手摸搓著腦袋，一根根的絨毛往下墜。
再不過三刻，它必禿無疑。
誰知，原本已不見人影的周凌卿匆匆折回，一臉瞧見閻羅的神色，顫巍道：“俞掌門，您快去看看，東方崇他，他瘋了。”
俞安期跟著周凌卿的腳步，很快走到一棵懸鈴木前，此時樹下已集聚了不少方壺弟子，有甚者是從前愛慕東方崇的仙門弟子。
“啊！俞老伯，好久不見呀！誒呀，你的小仙鹿崽子怎麼這麼大了，我記得那可是你在紫葳山上偷出來的，還被你師傅打了一頓，差點趕出方壺，那時候你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到蓬萊找我，然後又被我打出了蓬萊。哈哈，你可太可憐了吧。”東方崇坐在懸鈴木的枝幹上，遠遠將最南最北兩根樹枝打了個結，蕩起鞦韆來。
周凌卿瞧著俞安期鐵青的臉色，想來東方崇所言非虛，忍俊不禁道：“他瘋了，您別和他一般見識。”
俞安期再是溫雅，被人當著弟子的面揭短也還是哼了一聲，羽扇一擺，將東方崇“送”下了懸鈴木。
周凌卿見東方崇正臉著地，站起身時，好看的臉都皺在一起，嘴裡還有不少懸鈴木的泥，心裡大喊一句“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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