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了。
他把扣肉碗從蒸鍋裡端出來，拿一隻大盤子倒扣過去，肉皮朝上，深紅色的虎皮紋在油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醬汁從碗底流出來掛在肉塊邊緣。
野鴨也燜夠了火候，揭開鍋蓋的時候鴨肉表面裹著濃稠的醬色湯汁。
他夾了一塊嚐了嚐，肉已經酥爛了，骨肉一扯就分離，醬香和野味完全融在了一起，不腥不羶，恰到好處。
石斑魚、白灼辣螺、鴨血韭菜，一盤一盤端上堂屋的四方桌上。
熱粥還在廚房的小鍋裡繼續翻滾著，他暫時沒有盛出來。
屋簷下的紅燈籠已經被夜風吹得微微轉動，院門上貼的對聯在暮色中紅得分外醒目。
小白蹲在灶房門口，黑亮的眼睛望著滿桌的菜，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林舟從碗櫃裡拿出一隻粗瓷酒杯，給自己倒了一杯米酒，端起酒杯。
他想起幾個月前分家的時候，自己連口鍋都沒有，蹲在老屋灶臺邊就著一碗豬油煮麵條度日。
那時候滿腦子想的只是怎麼活下去，從來沒想過大年三十能坐在自己的新房裡，吃上自己親手做的年夜飯。
他喝了一口酒，溫熱的米酒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在胃裡化開。
他夾了一塊扣肉放進嘴裡，肉皮軟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爛入味。
這種油潤厚實的味道，只有過年才能吃到。
野鴨的醬香混著酒氣在舌尖上化開，他嚼了兩下，嚥下去，又喝了一口酒。
爐膛裡的火還沒有完全熄滅，灶房裡的暖意裹著他，窗外的炮仗聲漸漸密了起來。
有人家放起了長長的掛鞭，噼裡啪啦的聲響在夜空中炸開，帶著一種專屬於除夕夜的熱鬧。
小白被炮仗聲驚得豎了一下耳朵，過了一會兒又趴回門檻上，繼續心安理得地守著灶臺。
林舟端起那碗蟹粥喝了一口，蟹的鮮甜混著米湯的綿滑，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他沒有急著把菜吃完，筷子放慢了速度。
這頓飯從下午一直吃到夜色完全籠罩了整個院子。
窗外遠遠近近的炮仗聲此起彼伏，燈籠的光在冬夜的霧氣裡氤氳成一團暖黃的暈。
小白已經趴在他腳邊睡著了，偶爾在夢裡蹬一下腿，像是夢見追著什麼滿院跑。
林舟放下碗筷，把剩下的菜用乾淨碗盤蓋好。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屋頂上方，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把菜地和圍牆都籠在一層銀白的光裡。
他站在灶房門口，看著月光下的院子，屋裡暖烘烘的，灶膛裡的餘燼還在發著微弱的紅光。
院門被敲響了。
他愣了一下，走過去拉開院門，陳強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瓶酒，半邊臉被燈籠的光照得明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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