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大馬金刀地坐在木椅子上，聽著錢金才這番冠冕堂皇的話，在肚子裡冷笑出聲。
他很清楚，如今這政策有了鬆動的風向，但底下這些公家單位的辦事員，哪個不是人精。
鎮上那些公社幹部為了保住自己的鐵飯碗，躲事都來不及。
怎麼敢冒著“支援資本主義尾巴”的政治風險，去給一個私人個體戶開什麼紅頭擔保檔案。
這純是錢金才在故意設卡，找藉口拿捏人。
陸錚沒說話，寬大的手掌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敲擊著粗布褲腿。
他冷眼看著辦公桌後頭那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看他還能耍出什麼花招。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只剩下牆上那塊上海牌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錢金才桌上那幾條沒拆封的紅塔山香菸，還有那兩瓶茅臺酒，在陸錚眼裡顯得極其諷刺。
這就是所謂的國家幹部，拿著公家的權力，幹著搜刮民脂民膏的勾當。
陸錚連眼皮都沒抬，穩如泰山地坐在那裡，等錢金才把狐狸尾巴露出來。
門外走廊裡，歲歲正乖巧地坐在綠漆木椅上吃動物餅乾。
陸錚耳朵豎著，聽著外頭小丫頭咔哧咔哧的咀嚼聲，心底的底氣極足。
有歲歲這個小福星在，他絕不會在這條小陰溝裡翻船。
錢金才見陸錚半天不吭聲，以為這鄉下漢子被紅標頭檔案這四個字給唬住了。
他得意地端起那把小巧的紫砂壺，對著壺嘴美滋滋地喝了一口茶水。
把壺重重地放在紅木桌面上，錢金才往後一靠，整個後背陷進軟乎乎的真皮椅背裡。
他肥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清脆聲響。
錢金才拿捏著官腔，拖長了音調，一副高高在上的施捨姿態。
“當然了，咱們供銷社也講究個人情世故，凡事都有個通融的餘地。”
錢金才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透出極度貪婪的光芒。
他壓低了公鴨嗓，身子往前探了探，露出一副極其市儈的嘴臉。
“這年頭做買賣都不容易，我這人最心軟，見不得別人受難為。”
“如果沒有紅標頭檔案，交一筆五千塊錢的‘信譽保證金’，放在我個人這裡保管。”
“等以後你生意做大了，證明了你的信譽，這錢再退給你。”
“有了這筆保證金，我也不是不能通融，給你批條子拿貨。”
錢金才把“個人這裡”四個字咬得極重，生怕陸錚聽不懂這其中的門道。
五千塊錢！這在七十年代末，普通工人每個月拿三十塊錢工資，不吃不喝乾上十幾年都攢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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