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巴佬。
這三個字像一根火柴劃在秦建軍那根已經繃到極限的神經上。他瞳孔驟縮,一個箭步上去,一巴掌呼在謝百萬右臉上。
這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掌風帶得謝百萬那頭本就稀疏的頭髮都飄了起來,整個人被打得朝左邊踉蹌了兩步,撞翻了茶几上的紅酒瓶,瓶子滾落在地,碎玻璃渣濺了一地。
“鄉巴佬?”秦建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人薅回來,臉對臉貼著,嗓音像砂紙刮過粗鐵,“誰是鄉巴佬!”
他揪著謝百萬的衣領不放,另一隻手指著他鼻尖,幾乎是吼出來的:“你的祖祖輩輩都是種田種地的,從黃土地上走出來,你不過就賺了點臭錢,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了?覺得自己瞧不起鄉下人了?”
話音剛落,他抬手又是一巴掌扇在謝百萬臉上。謝百萬的哀嚎還沒出口,秦建軍的聲音又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我鄉下人吃了你糧食了?輪得到你來瞧不起?”
啪。又一巴掌。謝百萬的臉已經看不出原本的形狀了,兩頰高高鼓起,嘴角裂了好幾道口子,血混著口水往下淌。他想躲,但秦建軍揪著他衣領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你嫌我是鄉巴佬?你祖上哪一輩不是從地裡刨食的?”
啪。
“你賺了幾個臭錢就忘了自己姓什麼了?”
啪。
“你偷人都偷到我頭上了,還敢罵我鄉巴佬?”
啪。
每一句都跟著一掌,每一掌都帶著秦建軍這六年來攢下的全部憋屈和心酸。他打一下,心裡那個窟窿就大一圈,打到後來眼眶發酸,只是手上不停。
謝百萬被打得嗷嗷直叫,整個人蜷縮著往沙發底下鑽,金牙都從嘴裡飛了一顆出來,滾落在地板上叮叮噹噹轉了兩圈。他終於扛不住了,兩隻手擋著臉,嗓子變了調地嚎:“別打了別打了!我錯了我錯了!”
張芳從一開始的驚愕中回過神來,見謝百萬被打得不成人樣,慌忙從沙發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衝到兩人中間去拉秦建軍的胳膊。她臉上的巴掌印和血絲還沒幹透,兩隻手死死拽著他袖子,聲音急得快哭了:“秦建軍別打了!別打了!會打出事的!”
秦建軍正揪著謝百萬的衣領準備再扇,被張芳這一拽,猛地側過頭來。他看著她那雙因為著急而淚汪汪的眼睛,忽然扯了一下嘴角,手臂一掄,反手一巴掌扇在張芳臉上,力道把她整個人掀了出去。
張芳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腳底絆在碎玻璃渣上,整個人仰面摔倒在地,掌心被碎玻璃扎出一道口子,血珠立刻滲了出來。
“去你媽的出事!”秦建軍指著地上捂著掌心的張芳,嗓音劈了,“你怕出事還揹著我偷人!你怕出事還跟他說你單身!你怕出事還讓我滾!”
客廳徹底安靜了。碎玻璃渣鋪了一地,紅酒洇開大片暗紅色的汙漬,謝百萬癱在沙發腳邊捂著腦袋大氣不敢出,張芳坐在地上捂著流血的手掌,臉上的巴掌印疊著新傷舊傷,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秦建軍還維持著打完那一巴掌的姿勢站在那裡,手臂懸在半空,胸口起伏著,灰色背心被汗洇溼了大片。他看著張芳臉上的傷,又看著地上那攤洇開的紅酒漬,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
張芳從地上撐起來,碎玻璃在掌心又紮了一下,她疼得抽了口冷氣,但嘴上那股子勁兒忽然回來了。她攥住流血的手腕,仰著臉,嘴角那一道血絲還沒幹,聲音卻拔了起來,尖利得像刀子刮瓷器:“我偷什麼人,是你自己沒錢,配不上我!”
秦建軍瞳孔猛地一縮。配不上。這三個字從張芳嘴裡說出來,像一把生了鏽的刀片劃開他胸腔裡最軟的地方。他低頭看著她,嗓子裡那團火忽然就變了味兒,從灼燙的憤怒裡滲出酸澀的涼意。
“你說我配不上你,”他指了指自己,又猛地扭頭指向縮在沙發腳邊的謝百萬,手指戳得幾乎要懟上那張腫臉,“這個老男人配得上你?”
謝百萬被那根手指頭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往後縮了縮,兩瓣腫嘴唇哆嗦著,愣是不敢接話。
張芳從地上爬了起來,站直了。她臉上又是巴掌印又是淚痕又是血絲,亂得一塌糊塗,但脊背挺得板直,下巴揚起來,嘴角那點血絲被她用手背一抹,洇開一道紅痕。她盯著秦建軍,語氣裡的心虛和慌亂全褪了,換上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無所畏懼。
“謝總是老,但他是大老闆,他有錢,”她說著,往前邁了半步,每吐一個字就逼近一寸,“他能給我買包,給我買車,給我買房,讓我穿金戴銀。你呢?”
她頓住了,嘴角一扯,扯出一個極刻薄的笑:“你能讓我吃土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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