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軍看著張兵，等著他把話說完。走廊裡的燈暖黃地照著，地毯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半長不短，誰都沒動。
張兵往前湊了小半步，聲音壓低了，像怕被不該聽到的人聽到：“來這裡玩的客人，大多都是好色之徒。但凡長得漂亮點的，都會被盯上——甚至有強來的。”
秦建軍臉上的表情沒有大的變化，但他的嘴角微微壓了一下，像那句話在什麼地方硌了他一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這話我說了”的硬度：“他敢。誰敢碰我老婆一根頭髮，我閹了他。”
張兵趕緊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一種“你聽我把話說完”的急切：“不是的大哥，我知道你也有本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了掃走廊兩端，確認沒有別人，才繼續說下去：“但是，在藏龍臥虎的莞城，真不夠用。咱們皇朝KTV的消費等級很高，隨便一個包廂消費都是幾萬，來這裡的人全是有錢有勢有頭有臉的。別說我們三個惹不起——”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陳軍和秦建軍，“就算是我們這樣的三十個，也惹不起。”
陳軍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張兵說的沒錯”的附和：“是的。有些客人，就連我們這裡的老闆強爺都得給面子。”
白冰的手指在工牌邊緣摩挲了一下，工牌的塑膠邊角在她指腹下泛著微微的光。她沒有插話，目光落在秦建軍側臉上，像是把自己的那部分判斷權交給了他。
秦建軍聽完張兵和陳軍的話，沉默了兩三秒。走廊盡頭傳來清潔阿姨推車經過的軲轆聲，咕嚕咕嚕地滾過去又遠了。他把插在兜裡的手抽出來，兩隻手叉在腰上，站得穩穩的，目光從張兵臉上掃到陳軍臉上，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這事就這麼定了”的篤定：“沒事。”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白冰，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回來看著兩個新收的小弟：“我們農村有一句話——愣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他頓了頓，聲音裡那股實在的勁兒又往深裡壓了一層：“我管他誰——老婆就是我逆鱗，誰動她，我動他全家。”
他看著張兵和陳軍，目光不閃不避：“你們要怕，就別跟混了。膽小又慫，只會丟臉。”
張兵聽到這話，挺了挺胸膛，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謹慎變成了一種“話都說開了”的坦然：“不會。大哥你要敢帶頭，我們絕不拖後腿。”
陳軍也跟著點了下頭，沒有多說什麼，但那個動作夠明白了。
秦建軍看著兩個人，嘴角彎了一下。他轉回身，把一隻手搭在白冰肩上，掌心貼著她肩膀外側，語氣鬆下來，帶著一種“這事翻篇了”的輕快：“好了，今天我們雙雙應聘上了，真是雙喜臨門。”
他看了看張兵和陳軍，又看了看白冰：“又收了你們兩個小弟，那就是三喜臨門了。今天晚上我請客，大家喝兩杯。”
張兵的臉上立刻浮出一個笑，聲音裡帶著一股“總算等到這句話”的痛快：“好！我們為大哥慶祝！”
陳軍也跟著咧嘴笑了一下，後腰的疼還在，但臉上的表情已經比剛才鬆弛多了。白冰站在秦建軍旁邊，仰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個弧度彎起來，沒有說太多話，只是把工牌塞進兜裡，往他身邊靠了靠。
走廊裡的燈光暖融融地照著四個人的身影。遠處傳來誰在試麥克風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嗡了兩聲又停了，像一隻在找調的鳥。地毯上的影子往同一個方向斜著，分不出誰是誰的，融在一起成了一團模糊的深色。
四個人出了KTV的側門，街面上的車流正從黃昏的光裡穿行而過，路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秦建軍和白冰並肩走在前頭，張兵和陳軍跟在後面隔著兩步的距離，鞋底踩著水泥路面，腳步聲在暮色裡一聲接一聲地響著。拐過第二個路口的時候，空氣裡飄來炭火和孜然的氣味，夜市那一片暖黃的燈從巷子深處湧出來，熱騰騰地鋪了半個街口。
炭火的白煙裹著孜然和辣椒麵的焦香從鐵架上翻卷著升起來，被夜風扯散了又聚攏。塑膠桌椅擠擠挨挨地擺了一整條巷子，鐵板上的油滋啦作響，鍋鏟碰著鐵皮邊緣的聲音此起彼伏。
秦建軍幾個人圍坐在一張摺疊桌邊。桌面鋪了一層薄薄的油漬反著燈光，鐵盤裡碼著一排烤串，牛肉、雞翅、五花肉還在冒著細小的油泡，幾瓶啤酒開了蓋擱在桌角，瓶口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夜市頂上一排暖黃的燈泡把整條巷子照得亮堂堂的，塑膠椅子腿刮蹭地面的聲音、鐵鍋翻炒的聲響、食客們舉杯碰撞的叮噹，混在一起織成一張厚實的聲網。
張兵端起杯子站起來，啤酒杯沿在暖黃的燈下反著一圈光。他朝秦建軍和白冰舉了舉，臉上的笑帶著一種“這杯得好好敬”的熱乎勁兒：“來，大哥嫂子，我敬你們一個——恭喜你們入職咱們KTV！”
陳軍也跟著端起了杯子，跟張兵碰了一下，又朝秦建軍舉了舉。白冰笑著端起面前的果汁杯子，秦建軍拎起啤酒瓶跟兩個小弟先後碰了碰，仰頭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在秋夜的熱燥裡帶出一陣爽利。
秦建軍放下酒瓶，伸手從鐵盤裡拿了串牛肉遞給白冰。白冰接過來咬了一口，嘴角彎彎地看著他，剛要說什麼——
一道聲音從隔壁桌飄過來，帶著一種拿腔拿調的、刻意拔高的尖利，像一把小刀劃破了夜市那張嘈雜的底布：“喲——這不是秦建軍嗎？到KTV當保安了？”
秦建軍手裡的釺子頓了一下。他偏過頭，目光穿過兩張桌子之間的空隙，落在斜後方那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