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瓶一瓶數給他,聲音穩著:“路上滑。您點個數。”
老闆數完,抽出兩張十塊,想了想,又塞回去一張:“三瓶磕了皮,只能算你半趟。”
黃鸝看著那張被抽走的十塊,沒爭辯,把剩下的錢接過來,摺好,塞進褲兜最深處。
有一回下小雨,石階溼滑,她腳下一軟,連人帶揹簍往坡下滾。
她死死摳住路邊的草根,指甲摳斷了兩片,掌心磨出一道血印子,才停在半坡上。
礦泉水滾了一坡,她一瓶一瓶撿回來,磕破口的,自己掏錢賠。
錢還是不夠。怎麼都不夠。
娘走的那天起,安安的時間,就停在了那一天。
起初是黃昏。放學路上,安安站在村口,踮著腳朝土路盡頭望。望見一輛車開過來,就追上去喊:
“媽媽......媽媽......”
車開遠了,她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
後來是夜裡。有個嬸子打村口過,她跑過去,一把拉住人家的衣角:
“媽媽......是你嗎?媽媽......”
那嬸子嚇了一跳,甩開她的手,走出好遠還在回頭。
再後來,安安長高了,身上還是那套衣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她不再追車了,只是站在那兒,兩隻手食指對在一起,輕輕戳著。
“媽媽......安安今天有洗臉臉......”
“我不髒......”
“我吃飯只吃一點點......很好養活的......”
她對著空路口說,說給那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聽。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村裡人看見她還站在那兒,踮著腳,嘴唇凍得發紫,眼睛直直的,沒有焦點,睫毛上結了一層白霜。
一個路過的阿姨紅了眼眶,解下自己的圍巾,一圈一圈裹在安安身上。
村裡人嘆氣,“可憐啊?!媽媽一走就得了失心瘋。看了好幾家醫院,幾十萬砸進去了,連個響都沒有。苦命人,造孽喲......”
黃鸝帶安安去過縣醫院,也去過市裡的醫院。排一整天的隊,換來醫生幾分鐘的搖頭。
最後一次從醫院出來,收費視窗的護士認識她了,敲著鍵盤頭也沒抬:
“你妹妹這個病,砸錢是沒底的。我見過太多,最後人財兩空。”
黃鸝把繳費單折成四折,塞進揹包側袋,拉鍊拉到底:“謝謝。我再想想辦法。”
繳費單一張一張摞起來,摞成她枕頭底下最厚的一沓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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