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坐著會無聊。”吳邪曲起一條長腿，手肘隨意地搭在膝頭，身體微微前傾。
火光將他的輪廓照得分明。行走在刀鋒上，做事玉石俱焚般不留餘地的人，仔細看，有一張很清雋的皮相。
“要不要聽睡前故事？”吳邪微微笑起來，他看著她，黑的像湖水一樣的眼睛，眼波在濃長的睫毛下柔緩盪漾。
“謝謝，不用了。”關音抬手去夠身旁的草莖，扯下來。
吳邪沒有收回視線。他看著她的手指在草莖上繞來繞去，忽然開口。“關音。”
千言萬語，欲語還休，一時能說出的只有她的名字，低沉得像是在嘆息。
關音沒有應聲，動作微滯，草莖從指間滑下去。她坐在暗中，淡淡的火光照耀，如同倒映在河流邊的潔白花樹。
吳邪知道她的態度，非常明顯。她不想站在他的立場，不想摻和與他有關的一切。她的島嶼寂然不動，橫而不流，遵循屬於自己的漂移規律。
除非被他逼到無路可逃，要不然，就會安靜著假裝一無所知，自欺欺人。
“……刀你還留著嗎？要帶好。”
下意識地，吳邪抬起右手，指腹按壓在自己脖子的皮膚上，緩緩摩挲。
那道血口極淺，第二天就看不見了，他摳開了疤也癒合的很快。現在只剩些許痕跡，像條扭結的臍帶。
此時此地，吳邪好像又感覺到了皮肉深處，泛起一陣傷口彌合時的麻癢，揮之不去。那樣明亮灼目的愛憎燙得他頭皮發嘛。
關音隔著衝鋒衣的布料，按了按貼在小臂內側的冰冷刀柄：“在。”她喜歡把刀放在這個位置，方便隨時應對突發狀況。
吳邪無奈的笑了：“這麼不喜歡我啊？和我多說兩句話吧。”
關音坐在篝火邊，屈起膝蓋，雙手環著腿，下巴擱在膝頭。聞言，她抬起頭，烏黑鬈髮大半堆瀉到一邊。淺色的眼珠微微顫動，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明天會發生糟糕的事情，對不對？”
財富驅使的貪婪打破了隊伍內脆弱的平衡。暗處的內鬼也在蠢蠢欲動。關音沒有忘記吳邪想找的敵人。那人其實一直隱藏得很好，只是陰差陽錯在開始露了破綻。
“對。”吳邪有些狼狽的別開臉，他不願意、也做不到瞞著她。
剝掉皮，向她坦誠那副空空蕩蕩、血肉模糊的全部肉體，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了。這是卑鄙齷齪的示弱手段，骯髒的自我剖析，他知道，他明白。
“我會死嗎？“關音看著他，輕聲問，
這句話像一枚釘子，把他釘死在此刻。煎熬的恍惚中，月光如淺藍的渡河，隨水漂來極淡又極濃的傷愁。他們坐的那麼近，也那麼遠，隔著永遠不可能逾越的鴻溝。
吳邪的呼吸粗重了一瞬，指節收緊，幾乎要伸手去觸碰她柔順垂落的額髮。
用自己的命，別人的命，以及其他很多很多各種各樣的代價，去換來命運的改變和未來的道路。這條必走的路，萬分殘忍。自己不是早就抱有這樣的覺悟和決心了嗎？
在經歷了不可言說的變故後，他心裡感情的湖泊永遠是乾涸的，他也十分習慣每天早上挖些新的溝渠來把其中的水排掉。
他認為可以冷眼看著那河流，會怎樣暴漲，怎樣升高，怎樣洶湧奔騰，怎樣刺透人的心，怎樣使人心裡發出嘆息。
靡不有初，可是，如果有時誕生就是種錯誤呢？我對她懷有的那種澎湃感情，究竟是以怎樣的形式存在著？
對於她的問題，除非我死，這個答案自然的浮現了，他想這麼回答。沉默良久，最後，吳邪以慣常的那種難以企及的矜持和冷峻，很好地掩飾了一切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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