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家外》4、歸鄉(1)

作者:格桑·13小時前

我出生後第一次聽說表孃,是九歲那年,在昆明開往成都的綠皮火車上。

那年爸爸生意失敗,在遣散了家裡的最後一名短工後,他帶著媽媽和我在昆明繼續呆了半年,才決定歸鄉。爸爸之所以強撐那麼久才回去,是不想讓家鄉的人看到自己的失敗,他一直是村裡的榜樣,是奶奶的驕傲,還是江家的一家之主,雖說兩個弟弟在爺爺去世不久後,都強烈要求跟爸爸分家了,但大哥的身份,讓爸爸一直自詡在這個位置上。新手的運氣,讓初學炒股的爸爸在半年內就賺到一筆比做生意最好的一年還多的錢,而這筆錢足夠他體面地回到老家。

聽說爸爸要在他分到的宅基地上,蓋一棟村裡最漂亮、最氣派的房子,為此,他兩個月前專程回去了一趟。三兄弟分家後,爸爸請隊長來做的公證,把這塊曾祖父去世後留傳下來的土地一分為三。這塊地並不是我們江家祖傳的地塊,據說曾祖父是幾個村都聞名的大地主,我們家的祖田可以從奶奶現在住的這個村頭斷斷續續連到村尾,不止本村人,農忙時節連外村人也得僱過來給曾爺爺家做工,才能把這百畝田地拾掇利索。只是後來,大宅子和裡面的東西都被充公,重新分配給了窮人,以致後來在學校歷史課本讀到“打土豪、分田地”,我總是不禁聯想到我從未謀面過的曾祖父,聯想到我們江家最輝煌時期,擁有的一片片連綿不斷的廣闊田野,以及能住下連短工在內三四十號人的大宅院。所以當媽媽問我想不想回老家住大房子的時候,我腦海中充滿了對大房子的想象,她還說爸爸已經在跟票販子打聽春運期回成都的硬座火車票了。我天真地問,不用上學了嗎。媽媽摸著我的腦袋說,下學期轉回老家的小學上。我對要繼續上學感到失望,但對要回老家充滿嚮往,記憶中只趁寒假跟爸爸媽媽回過三次老家,爺爺去世那年因為我要上學爸爸沒有帶我回去。我的老家在美麗的成都平原,印象中是晨間白霧久久不散的繚繞仙境,是二月油菜花盛開遍佈田野的燦爛美卷,是隨處可見的茶聲麻將聲擺龍門陣聲,是不絕於耳的美妙川音,是清甜的耙耙柑和熱氣騰騰的竹籃冒菜交織的回味無窮。

2000年春節前夕,整個昆明大街小巷目之所及都充斥著各類鮮花裝置,這座美麗的四季春城,已經開始為下半年的國際花卉節做預演。我當時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等到9月國際花卉節開幕,聽老師說屆時有三十多輛花車巡遊,兩百多種鮮花,還有上千名演員載歌載舞,要持續大半個月,熱鬧且氣派極了。我就在這個冬天,跟著爸爸媽媽,乘坐在綠皮火車的一排卡座上,駛離了這彩雲之南。

火車要坐一天半,歷經兩個夜晚才能抵達終點站成都,爸爸和媽媽輪班著睡覺,醒著的人負責看行李和我,即便白天也要分外仔細,途經站較多,總有人上上下下,不止乘客,還有不少商販,賣煙、賣炸麻團和盒飯,加上春運期間,站票都賣完了,車廂衛生間外的洗手檯和過道都坐滿了人。

午餐吃了一盒康師傅紅燒牛肉麵,媽媽給我加了一顆滷蛋和一根雙匯火腿腸泡在裡面,我吃得香極了,吃完便感覺眼皮在打架,趴在媽媽腿上睡起了午覺,不知道過了多久,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但夢的內容記不清了,只知道列車到了一個小站,我被一陣吵鬧聲驚醒。

車窗外有一對夫妻拿著竹簍兜售米涼粉,還有一兩個商販揹著揹簍,趁間隙跑上車叫賣當地的土特產,好像是水果、煮玉米之類的。

迷迷糊糊的視線中闖入一群人,大概四五個男人跑上車,其中一個染著黃毛,一副大哥的派頭,另外幾個人都跟在他身後,他們的穿著和樣貌用當時的話說就是“混社會的”。

媽媽把我抱得緊緊的,讓我不要出聲。周圍的人也都安分地擠在自己的位置上,過道和車廂門口的無座票乘客都自覺靠邊,儘量讓出通道。

小站只停車十分鐘,在這有限的時間裡,大家都極力扮演好旁觀者的角色,靜靜等待這場風波過去。

我從媽媽懷裡探出半個腦袋,偷偷看眼前讓大家啞口不言的這一幕。他們似乎在找人,春運期間車上實在太擁擠,即便大家儘量給他們留出空間,尋找的腳步也只能緩慢挪動。突然他們中間的一個花臂男,指著我們斜前方的座位,尖聲叫了句“在這裡”,其餘幾個人便都迅速躥了過來。

順著花臂男指的方向,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到我們不遠處靠窗的座位,一個大辮子姑娘蜷縮在角落,頭埋得很低看不清臉,顯而易見的是她在瑟瑟發抖。

只見黃毛一把扯住姑娘的衣領,就像提一隻小兔子一樣,輕而易舉地把她從角落提了出來。這時候我才看清她的臉,紅撲撲飽滿的臉蛋上掛著兩顆哭腫的眼睛,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光景。她在極力反抗、求饒,看得出,她不想跟他們走。

黃毛連著兩巴掌扇到大辮子姑娘臉上,讓她閉嘴。掌聲異常響亮,清脆的聲音讓整節車廂顯得格外安靜。

大辮子姑娘並沒有屈服,反而使出渾身的力氣,聲嘶力竭地喊叫,她向身邊的人求救,座位旁的人迅速躲開,混亂中她也不知道扯過誰的衣角、拉過誰的手,但他們都把她甩開了。

火車氣鳴聲響起,列車員在車廂門口喊道,馬上發車囉,還沒上車的抓緊,要下車的也抓緊!

大辮子姑娘摔坐在地上,死死抱住卡座下的椅腳,她在拖延時間,她不想下車。

黃毛顯然知道她起的什麼心思,他一把奪過身邊小弟手上拿的鐵木棍,就往她手臂上掄去。

媽媽沒忍住低聲“哎呀”一句,我感覺媽媽也感到很疼,她抱我的手更緊了,同時不忘用手掌擋住我的眼睛,避免看到這殘忍的一幕,但從媽媽忍不住顫抖的指縫間,我還是看見了。

緊跟著黃毛的小弟們也你一拳我一腳地砸向大辮子姑娘,很快她便整個人癱軟在地上,隨著癱軟在地的還有一灘血跡。黃毛從髮根扯住她的大辮子,吼了句“老子讓你敬酒不吃吃罰酒”,便拖著她下了車。

過道留下一條寬厚的血跡,就像染上了紅色墨汁的拖把走過留下的痕跡。

火車駛離了站臺,列車員提來一桶水和一根髒兮兮的布拖把,把血漬清理掉,似乎洗乾淨了,一切就又能恢復常態,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剛剛那群人是黑社會嗎?”對面卡座的阿姨問了句列車員。

“啥子黑社會哦,就當地的幾個混混。”列車員一聽就是四川人,他來回拖拉著這跟髒溼布棍子,衝旁邊的乘客說,“來,抬下腳!”

“車上打人你們都不管嗦?”

“管啥子管,人家家務事,輪得到我們管啊?”列車員一邊不滿地說著,一邊提著清理完血跡的拖把和水桶轉身離去,沒走出兩步又補了一句,“說得輕巧,你們咋個不管?”

周邊的阿姨和叔叔們一聽不是黑社會,而且車已經開出去一陣了,便熱鬧議論起來。

“好凶哦,都拿著傢伙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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