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孃對你們也兇？”我翻過身，面向金金錶妹的方向，心想表孃的兇必然只對那些壞人，“我指的是不發病的時候。”
“媽媽對誰都兇，特別是對爺爺奶奶。”沉默了一陣，金金錶妹接著說，“表姐，我有點想家了。”
“想家？明天就過去啦。”我預設金金錶妹口中的“家”是四姑婆和大表叔家，畢竟也是表孃的家。
“我想爸爸了。”金金錶妹似乎有了睡意，聲音也輕了許多，說完這句話便睡著了。
原來在金金錶妹心中，內蒙古的家才是她的家，在我們看來那些藏了表孃十年的壞人，無論我們覺得他們多麼十惡不赦，無論我們多麼不願意承認，他們也已經成為她事實上的親人。
【2】
整個早自習金金錶妹都在鄧老師辦公室接受入學考察，很奇怪的是，鄧老師並沒讓她做試卷，反而問了她很多生活相關的問題，感覺她來學校不是學習而是生活來的。
“同學們，安靜，座位坐好！”上課鈴響後，鄧老師帶著被談完話的金金錶妹走進教室，站到講臺前，“上課前，先給大家介紹名新同學——李金金。我們請金金同學給大家做下自我介紹，鼓掌歡迎！”
講臺下瞬間響起一片放鞭炮似的掌聲。
金金錶妹看起來特別緊張，一直低著頭，兩隻眼睛彷彿要把地板看穿了似的。
“大家好，我叫李金金，來自內蒙古，很高興認識大家，請大家多多關照。”
看著金金錶妹一字一頓說完，我也跟著鬆了口氣。昨晚睡前跟她預告過班上難得來新生，鄧老師肯定會讓她自我介紹，所以我們昨晚都提前預演過。
“李金金同學跟大家一樣是成都人，只是在北方長大，現在回到家鄉，來到我們學校、我們四二班，同學們要充分發揮互幫互助、團結友愛的精神。聽到了沒？”鄧老師補充說道。
“聽到了！”同學們異口同聲回答。
鄧老師說一口很標準的川普，“了沒”是她的口頭禪“詞綴”，夾雜在一切命令、要求及需要相應的詞後，諸如“記住了沒”“聽到了沒”等等。同學們也習以為常，即便上課打著瞌睡，聽到這個“詞綴”，都能自動接上前面的動詞，迅速響應。
“好！”鄧老師看起來很滿意，抬了抬眼鏡，掃視一圈座位區情況，快速鎖定，繼續發話，“張英子同學！”
“到！”英子突然被點名，條件反射地彈了起來。
“你坐到第二排的空位來。”
英子不情願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透露出她早猜到，但還是顯示很不情願的樣子。畢竟我倆關係好，好不容易這個月考試按排名選座位，我們還溝通了好幾個同學，才能坐到一起，結果還沒坐幾天就要被分開。關鍵是第二排那個空座位，大家都不選，原因有二，一是一到下午太陽西曬最嚴重，容易犯困，二是旁邊坐著班裡的混世魔王張國慶。他爸爸和媽媽在縣城的公安局上班，平時沒空管他，就丟給奶奶帶，或許是現今說的“隔輩親”緣故，即便他在學校老闖禍，他奶奶也捨不得打捨不得罵。鄧老師被氣了幾次，通知請家長，結果張國慶媽爸沒有一次能來，只有他奶奶拄著個柺杖，一瘸一拐來辦公室。張國慶的爺爺是參加解放戰爭去世的，奶奶經歷過文革，拉扯一家長大，身體多年積勞一直不好。幾次折騰下來，校長按不住壓力找鄧老師談話，讓她靈活處理方式，別太形式主義，最後折騰的都是老人。於是，只要張國慶不是做得特別過分，鄧老師也學會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們私下都覺得張國慶特別酷，認為作業太多就不寫，不喜歡的課文就不背，困了就睡，餓了就吃。可家長們都批評這是不守規矩，總唸叨“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讓我們同他玩。
鄧老師看英子故意磨蹭，收拾文具盒的樣子，皺了下眉，催促說：“拿這節課的本子和筆就行，其它下課你再騰，先坐過去。”
英子挪走後，鄧老師示意金金錶妹坐到我旁邊的座位，然後開始上課，帶著大家先齊讀上節課學的課文。
由於金金錶妹的課本和校服都要晚幾天才能到，我便把我的課本立到我們兩桌子之間，與金金錶妹一人一手拿著一邊的書，跟著朗讀。其實，與金金錶妹做同桌的事，媽媽昨天就告訴過我，她跟學校說了表妹情況，鄧老師綜合考慮後覺得還是跟我坐一塊最好，便於金金錶妹更好融入，但我早上來後始終開不了口告訴英子。在我們班，調換座位也是稀鬆平常的事，每次期末、期中、月度考試，按成績排名，靠前的同學優先選座，靠後的只能在被挑剩下的裡面選。鄧老師也會出於紀律要求考慮，臨時決定調換個別同學的座位，作為一種懲罰手段，比如關係太好的同學坐一塊上課講悄悄話，比如男女同桌有早戀傾向，比如哪個同學表現不佳、成績下滑等。前兩排是鄧老師重點關照位，成績好的同學都會自覺留給排名靠後的同學選擇，英子成績在班上雖不拔尖，但也屬中等水平，不至於坐到差生列，鄧老師或許不知道我們對座位的偏見，這樣的安排英子肯定很不舒服。想到這裡，我抬頭看了看斜前方的英子，她也把課本翻開，立在桌子上，做出在跟讀的樣子，但偷偷回頭看我和金金錶妹，她和我眼神交匯的時候，我衝她笑，可她沒理我，反而對金金錶妹翻了個白眼，就扭過頭去繼續讀書。金金錶妹專心讀課文，沒有看到這一切，但我臉上頓時覺得火辣辣的。
下課鈴響，我本想著主動去找英子，結果她在第一時間湊了過來，站在金金錶妹桌前。
“金金同學，我們商量個事唄。”英子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一根棒棒糖，放到金金錶妹面前的桌上。
“英子同學，你好，請問什麼事……”金金錶妹屬於慢熱型性格，面對陌生人的警惕感非常高，就像隨時擔心自己做錯事，害怕冒犯到別人的樣子。
“我想跟你換下座位。”英子總是直來直去，說話從來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表達了訴求。
金金錶妹為難地看著她，沒有說話，又轉頭看我，彷彿我的臉上寫著她可以參考的回答。
“鄧老師會發火的。”我替金金錶妹解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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