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是，媽媽看到我鋥亮腦袋的第一眼，完全沒有表現出驚訝，她叫我們洗手準備吃飯的時候，我甚至感到媽媽的一絲開心。晚餐比平時都豐盛，媽媽自己磨的紅豆做餡蒸了一籠豆沙包，還熗炒了一盆村口大石橋河裡現撈上來的小龍蝦。這兩個菜，媽媽以往都嫌做起來太麻煩，畢竟家裡就我一個人能吃，她和奶奶都不吃太辣或太甜的菜，所以都是我考試進步才會有的獎勵選單。可今天我逃課、剃光頭，都做的錯事，難道媽媽不知情，要不怎麼會不生氣反而獎勵我呢？媽媽胸有成竹的神態，彷彿告訴我們，她在我們身後安了一顆眼睛，對我們的一舉一動，請假、理髮、吃飯、吃冰棒都瞭如指掌。我有點愧疚地低下頭，站在一邊，等著接受媽媽的批評。金金錶妹自責，覺得我是因為她才逃課、剃光頭，也低頭站在我身邊，跟我一起等待批評。
媽媽看出了我們的心思，憋了半天的嚴肅也露了餡，愉快地笑了：“我女兒長大了。”接著，媽媽又摸了摸我的光頭，溫柔地叮囑道，“但是以後不許再逃課。”
看到媽媽笑，金金錶妹和我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也嘿嘿地傻樂起來。
晚餐後，媽媽跟我們講了一個她小時候的故事。
媽媽遺傳外公，從小頭髮就自然捲。她很羨慕別的同學，有一頭又直又黑的頭髮，而自己總像頂了一個鳥窩，頭髮又蜷曲又細軟，還略微帶點枯黃。由於跟別人不一樣，在學校同學們都笑她，給她起了各種綽號，假洋鬼子、捲毛狗……媽媽當時很傷心，不想去學校，問怎麼才能長直髮。外婆當時哄她說，你把舊的頭髮剪掉，新長出來就是直的了。媽媽笑著說，她猜想當時只是因為外婆很討厭每天早上給她梳頭髮，自然捲打結可厲害了，結果自己真拿剪刀咔擦一下把頭髮剪了，從小馬尾變成了小男士頭。但很快媽媽就抱怨外婆騙人，因為從剪掉的地方長出來的頭髮還是卷的。外婆又說，那是因為沒有剪完，你的髮根還在呢，要剃光光的。外婆本來是想讓媽媽知難而退，別再糾結捲髮變直髮的問題，誰料想媽媽竟然埋下了剃光頭的想法種子，暑假到來的第一天，便自己跑街上讓理髮師傅給自己剃了個淨光。在兩個月的假期結束前，媽媽就意識到外婆欺騙了自己，因為徹底新長出來的頭髮雖然短，但還是能看出和先前的頭髮沒有什麼區別，並且彎曲程度更甚。經過那次教訓，媽媽意識到無法改變現狀，便開始嘗試跟自己的自然捲和解。很奇怪，當她開始不那麼糾結自己頭髮的時候，反而聽到的關於她頭髮的議論少了。而現在，媽媽對自己的自然捲很滿意，媽媽印象中約摸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開始，大家都變得時髦起來，流行去美髮店燙捲髮，但別人花錢也燙不出媽媽這種天生自然的卷，媽媽身邊充斥的都是同齡姑娘羨慕的聲音，就連爸爸最初也是被媽媽一頭長長的自然捲吸引，她再也沒聽到過小時候嘲笑她的那些言語。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我夢見身邊所有人，媽媽、奶奶、鄧老師、英子、石頭……甚至還有高年級的壞學生們，都沒有了頭髮，露出跟我和表妹一樣光禿禿的腦袋。沒有人會嘲笑我們了，因為他們和我們都一樣，一樣的赤裸。我夢見每個人都很快樂，石頭牽著英子、英子牽著我、我牽著金金錶妹，我們四個人手拉手，一起向遠處的光奔跑，跑著跑著，大家越變越小，漸漸回到嬰兒蜷縮的樣子，融入到亮光裡。
啊，原來是跑回了媽媽肚子裡，原來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前，都曾經是光頭。
或許是頭一晚媽媽的故事給了我們力量，第二天吃完早餐，我和金金錶妹最終還是決定不戴帽子去學校。頂著兩個小禿頭，彼此手牽手，邊走邊相互鼓勵，還沒走進學校，我們已經吸引來一大波目光。
我跟金金錶妹按照媽媽教的辦法，把所有同學都想象成一棵樹，不去看他們的眼睛，也不去聽他們說的話，照常上課、下課，想笑就笑，不要讓別人覺得你們是弱者。很奇怪，當我們表現出開心、不害怕、並且無視他們的樣子，別人好像反而有點怕我們。這一天過得風平浪靜，沒有壞同學來欺負我們，我感到不同昨日的輕鬆與自信。
“江月！金金！”
又一天的早晨，我跟表妹剛走上教學樓樓梯，身後便傳來石頭急促的喊聲，一回頭，發現英子也在。石頭溜光著跟我們一樣的腦袋，英子帶著一頂太陽帽，但後腦勺和兩側裸露的部分出賣了她，那麼愛美的她竟然也剃了個光頭！我們四人目目相對，我和金金錶妹震驚了傻站在那裡，反而弄得石頭和和英子有點不好意思。
“天熱起來啦，剃了涼快。”石頭難為情地說。
“我被他拖去的……”英子指了指旁邊的石頭，故意給自己找了個藉口。
原來昨天放學後，石頭和英子正走在採桑葉的路上，遠遠看見我和表妹已經採完桑葉，手牽著手、唱著歌，正往家的方向走去。石頭突然轉頭對英子說天越來越熱，想去鎮上理個髮。英子說，她正好也想去鎮上，等她媽媽下班，先陪石頭剪髮去。可能因為英子在旁邊，石頭居然難為情，沒好意思跟理髮師傅說自己要剃光頭，就一直說再短點、再短點，最後反而是理髮師傅不耐煩地說了句“還短，你乾脆剃光算球”，給了石頭一個臺階下。“那就都剃了吧！”石頭如釋重負地應和。英子一言不發，全程安靜地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看理髮師傅給石頭剃了個鋥亮的光頭。就在石頭略顯羞澀地站在英子面前，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說“走吧”的時候，英子站起身，說了句：“等下，我也剃。”
“你媽不罵你嗎？”我問英子。印象中，英子媽媽對她要求特別嚴格，無論學習、形象、生活習慣等這些能想到的方面，還是不許跟金金玩這種家長式命令的一事一議。
“罵就罵唄。”英子故作輕鬆的樣子，特別可愛，一點都不像平時嚴肅板正的她。
“放學你倆莫跑太快，追都追不上，一起哈！”聽到上課鈴響，石頭趕緊用他標誌性的川普對我和金金錶妹說完，就匆匆跑回教室。
放學鈴響，門衛大爺取下學校大門的栓子，兩扇大鐵門便從中間張開，光從中間的縫擴充套件開來，從一豎條拉成了一副卷軸，遠處的樹、田埂、河流，在藍天、白雲的籠罩下，綴著星星點點、嘰嘰喳喳的麻雀，太陽在畫的正中，像極了一顆光溜溜、圓滾滾的大腦袋。
石頭、英子、金金錶妹和我，我們四個手牽著手，跟著人流向那副開啟的卷軸奔湧而去，跑出校園。
現在想想，四年級下期的那個夏天，或許是我們最早的青春期小叛逆。
【2】
表孃已經回來兩週，卻依舊是吃完飯，幫忙做完家務，就躲在四姑婆的房間裡做針線活，似乎在躲著跟真實的世界接觸，只沉浸在自己的手工世界裡。準確說，是她在那邊跟一個從雲南嫁來的新媳婦學的拼布手藝，把家裡不用的衣物布料裁成一小塊一小塊，五顏六色的小碎步再拼湊成一個幾何圖案，根據大小不同，可以做地墊、凳子墊、鍋墊。大表叔家裡由於表嬸和仔仔經常買新衣服，閒置的舊布料不少，這段時間，表孃已經把大表叔家所有凳子全部佈置上新衣。冷冰冰的竹凳子，配上色彩繽紛有濃濃民族風韻的坐墊，頓時溫暖又時尚。
有次媽媽來表叔家看見後，回家便依葫蘆畫瓢，把家裡不要的舊布衣裳全部剪成一塊塊小正方形，學做起坐墊來，還說要把進門的地墊、沙發墊也鋪上。但看似簡單的事做起來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媽媽剛做完一塊地墊，費勁不說，還不如表孃做得好看，興奮勁一過，也就不了了之。“沒用。華而不實。”媽媽給自己戛然而止的決心，一個心安理得的藉口，雖然這個理由奶奶也不信，但還是陪著她附和，說花裡胡哨莫得用。媽媽和奶奶的默契配合，在表孃這件事上也有所體現，在如何幫助她們母女迴歸正常生活上，奶奶完全支援媽媽的決定，比如讓金金錶妹暫住在我們家，而如何讓表孃走出家門，更好融入村裡人，媽媽也贊同奶奶的見解，並分享給正為此事焦慮的四姑婆。
首先，奶奶認為要給表孃介紹個物件，女人始終得有男人，金金和銀銀也不能沒有爸爸，要不在村裡、學校，都會抬不起頭；其次，要給表孃找個活路，四川話裡活路指工作，有收入，能養活兩個娃娃，才敢說穩定，再說也不能永遠住在別人家裡；最後，奶奶認為表孃不願意走出去的原因跟外表有極大關係。這點四姑婆非常認同，覺得現在給表孃把牙齒補上，把外表收拾妥當，讓她稍微恢復點自信，她肯出門，找個活路和物件的事兒都是後話。於是，四姑婆把自己的活期存摺拿出來，這麼多年攢下來的錢都在這裡了，本來想今後留給仔仔的，現在先偷偷用一部分給表孃補牙齒，心想可不能讓大表嬸知道，否則她又該去大表叔面前唸叨。
媽媽帶我們去鎮上看醫生，也就是在茶館遇到表孃的那天，四姑婆剛帶表孃補完牙齒，或許表孃平時注重衛生，其他的牙齒保護得很好，兩顆白瓷牙植入後並不顯得突兀。四姑婆還給表孃買了一身低調素色的新衣裳，花白的短髮染了一個時下流行的深咖色，煥然一新的表孃，清瘦的骨骼中也顯露出幾分韻味，在同齡人中也算極好看的。“哎喲，好看，人靠衣裝，早該打扮囉！”媽媽情不自禁地感嘆。我和表妹也表現出驚訝的樣子，但一致說好看極了，四姑婆欣慰說道，“底子還在，底子還在。”這麼多磨難，遮掩了，但湮沒不了表孃好看的底子，歲月在她的身上留下傷痕，但經歷讓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反而增添了層次，讓人更共情、更動情。
表孃藉口帶走金金錶妹後，我就坐在一旁聽媽媽和四姑婆聊天，當然，她們完全忽略我的存在，似乎在大人眼中，小孩聽不聽什麼是由她們意識決定的，而我佯裝翻著剛買的小人書，更讓她們的以為心安理得。
“聽說娟兒媽給說了媒？”媽媽悄聲問。
四姑婆嘆氣道：“別提了，就是隔壁村的瘸子，比你表妹大十多歲，去年婆娘剛死，還有個不學無術的兒子。”但想想又說，“現在先把她外表收拾好，物件後頭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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