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別個說你是最後出來的。”王大嬸可能意識到自己語氣生硬,轉而笑著輕聲問,“你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不?”
“我們一起出來的。” 我大聲替金金錶妹回答道。我們確實是一起出來的,當時聽到叫吃飯,大家一窩蜂散去,金金錶妹幫我一起把碟片放回盒子,再把電視關掉,我們全程都在一起,不可能是她拿的,這點我很篤定。而且我始終認為金金錶妹不會幹這種事,因為我們家裡零錢也是到處扔,茶几上、櫃子裡、窗臺邊,但從來沒丟過。
“喲,姐姐護妹妹,懂事!”王大嬸或許意識到氣氛不對,想到畢竟是自己兒子結婚,便想把氛圍轉回輕鬆的狀態,繼續說道,“王嬸只是問你表妹幾個問題,瞭解瞭解情況。”
“不用問了,能說的她都說了。”表孃突然站起來,把杵在一旁接受盤問的金金錶妹摟到懷裡,對著王嬸,或者說是村裡在座的人,說,“我女兒不會撒謊,她說她沒拿,那就是沒拿。我們人窮志不窮,不是自己的東西絕對不會拿。如果不相信我們母女,見不得我們母女,我們以後就儘量少出現在大家面前。”
表孃說完,拉著表妹就往外走,大家趕緊勸阻。
“哎喲,大妹子,你太敏感囉,我啥子時候說過是你女子拿的?我只是瞭解下情況,我在自家丟錢問幾句都不行啊?”王大嬸本來還有點心虛,但說著說著又覺得理直氣壯,甚至還有幾分委屈。
“你為啥只問我女子,不問別個?”表孃沒好氣地說追問。
“因為就你女子鬼鬼祟祟!”王大嬸得理不饒人嚷道,“哼!她敢不敢讓人搜身,她手一直把褲兜拽著緊緊地做啥子?裡面莫不是藏了錢哦。”
順著王大嬸的話,大家才關注到,金金錶妹的褲兜確實像裝了東西,她的小手一直緊緊捏著斜縫的兜口,在意識到大家的目光後,她握得更緊了。
“都少說幾句!”王大伯呵斥王大嬸,“又沒多少錢,大喜日子,不說這些衝話。”
為了給王大嬸臺階下,四姑婆也當眾呵斥表孃,讓她不許使性子,坐下來吃飯,等結束才許走。表孃強忍住沒再說話,拽著金金錶妹的手在顫抖,勸架的人把她們拉回座位。表孃看了眼身邊的兩個孩子,頓時像一顆洩了氣的皮球,不再掙扎。她像中午一樣,誰也不看,誰也不理,全然不顧別人有沒有看她,有沒有議論她,似乎在煎熬地等待結束。她心想,算了。
正在這時,金金錶妹掙脫開表孃的手,站起身,迎接著眾人尚未完全移開的目光,伸手掏出右邊褲帶裡的東西——是一張對摺了四遍的彩色信紙。
娟兒一眼認出這是上次去鎮上文具店,鍾亞運買的信紙,那天除了信紙還買了一本同學錄和一盒晨光彩色水性筆,娟兒心想兒子快畢業了,可能是給老師或關係要好的同學寫點感謝的話需要,便也沒有多問,只是信紙過於精美,她當時多看了幾眼。現在面對金金錶妹舉起的信紙,娟兒剛拿起筷子的右手不自覺一陣顫抖,一股涼意從指尖竄到胸腔,她感到有什麼害怕的事情將要發生,或是已經發生。
“我沒有動過窗臺上的錢,也不知道是誰拿的。”金金錶妹端正筆直地站著,渾身散發出一種不容侵犯的凜冽感,她低垂著動人的眼眸,沒有看任何人,高高舉起的握著信紙的手在顫動,不知道是出於激動,還是被傍晚涼風安慰的緣故,只見她一字一頓地說,“我褲兜裡裝的,是鍾亞運同學剛剛給我的信。”
一片譁然。
我跟金金錶妹幾乎形影不離,鍾亞運一定是偷偷塞過來的,雖然金金錶妹沒再多說,我也知道這是情書,他之前就給金金錶妹寫過一封。我往鍾亞運坐的那桌望去,他似乎故意把頭埋得很低,不讓我看見他。
表孃也看了眼鍾亞運,他跟鐘鳴緊挨著坐在一桌,不知怎的,她突然感到如釋重負,忍不住輕笑一聲,果真是父子倆,對看著她們母女的一眾人說了句“家裡有事,先回去囉”,便拉著兩個表妹,頭也不回地走了。
只剩鍾亞運的彩色信紙被丟在飯桌上,晚風輕拂下顯得顫顫巍巍,彷彿隨時會掉到地上粉身碎骨。
她們走出足足二十米開外,大家才回過神來。媽媽趕緊把鑰匙給我,讓我帶金金錶妹回家,冰箱有吃的,我於是一邊叫著表妹,一邊追了上去。
“跟她媽一樣傲氣。”
“一個女娃沒得女娃樣。”
“上樑不正、下樑歪”
“年紀輕輕就早戀”
……
身後傳來的對錶孃和金金錶妹的議論聲,隨著我越跑越遠,被丟在身後,消散了。
天黑得越來越晚,在岔道口,我們和表孃分開了,金金錶妹和我回家,表孃繼續帶著銀銀表妹回大表叔家。走之前,表孃再望了眼遠處的院子,依舊人聲喧鬧和燈火通明,村裡人安穩幸福的生活與自己無關,她愈發清醒地認識到,她早已出局,只是一個外人。
回到家,我和金金錶妹一人泡了一包康師傅紅燒牛肉麵,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邊吃邊看電視,都不提先前發生的事。
窗外,夜色正在一點一點把周遭吞沒,所有好的不好的都在覆滅,等到新的一輪太陽昇起,又將是嶄新的一天,會有新的好的和不好的事情發生,週而復始,生生不息。生命在此刻顯得毫無意義,只覺夜晚清風拂面,好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