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這個女孩在大人們的攛掇下，順從地喊了我一聲“表孃”，不情願的樣子像極了小時候的我們。
就是這一聲甜甜的“表孃”讓我愣是半天沒反應過來，眼前的女娃同記憶中的金金錶妹太像了，曾經的女孩再見竟已是一個三歲女娃的母親，方覺這一別已二十多年，記憶和現實的強烈對比，只能驚愕時間的節奏怎被調得如此之快。
“都長那麼高啦！”媽媽趕緊救場，順勢拿出提前準備好的紅包給到這個叫我“表孃”的女娃。
金金錶妹似乎全然沒有我的這種尷尬，表現得自然大方，同時衝不遠處一個戴金框眼鏡的文靜男子招手示意他過來。
“這是我表姐，”金金錶妹對男人介紹我，轉而又對我介紹這個男人道，“這是我老公，李雲天。”
開餐前，我跟金金錶妹一直肩並肩地坐在活動中心室內有電暖氣片的地方，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這二十年發生的那些當下覺得苦和難的境遇，竟都能被輕描淡寫、寥寥數語說出來，這一說吧，又頓時覺得既然都能說出來的苦，也不算苦了。女娃在她懷裡醒了又睡著，很是安靜，顯得十分乖巧懂事。比較有意思的是，金金錶妹那趟短暫的故鄉行中印象最深的是我房間的舊書櫃，為了證明這份印象深刻，金金錶妹篤定地說第三排（以我們當時的身高，第三排書架正是水平視線位置）從右往左數第六本書那裡放著一本一行禪師的《你可以不生氣》，而我記憶中卻始終搜不出這本書，只依稀記得那個位置放的是龍應臺的《中國人你為什麼不生氣》一書，不過書櫃自爸爸和媽媽離婚後便被賣掉了，也無從考證。
晚餐結束也沒有任何人離去，大家都紛紛從室外轉移到室內的大活動區，一些人把桌子一清換上花生瓜子配白酒繼續侃大山，一些人把深綠色的麻將桌布往桌子上一鋪便四人八手擺起圍城陣仗，還有一些人只是捧著白瓷杯泡的熱騰騰的茉莉花茶靜靜坐著話家常。活動中心裡除了熱鬧的人聲、麻將聲，便是電視裡的新聞聲。那晚，鍾南山院士透過央視向全國宣佈：新冠病毒存在人傳人現象。
央視新聞播報後，各大地方臺都開始迴圈跟報，一時間電視螢幕上滿是新冠疫情的內容。
各人依舊做著各人的事，該打牌的打牌，該嘮嗑的嘮嗑，新聞裡的疫情，聽起來很嚇人，但畢竟發生在武漢，不在成都，離幸福村村民們的生活太遙遠了，就像當初談論巧丫頭、談論表孃的不幸一樣，新冠疫情的新聞沒被關注多久，很快就淪為活動中心裡的背景聲，不被重視，更不會被關注。
沒想到這場看似與己無關的新冠疫情、看似遙遠的病毒，不僅向幸福村的居民奔湧而來，還席捲了全球，讓整個世界都陷入到這份恐慌中，一年，一年，又一年。
看到新聞後，最先感到不安的是我先生，先是他在福建工作的表哥說去武漢的飛機都被臨時取消了，接著是他在江西的舅舅說到武漢和漢口的火車票都先後被退票了。在古代曾作為“八大移民發源地”之一的麻城，如今是湖北省直轄、黃岡市（地級市）代管的縣級市，但每年家人回麻城都會選擇到武漢中轉，一來是當時回外地回麻城直達的列車太少基本都要去武漢、漢口站中轉，二來是和在武漢工作的親戚匯合，一家人有說有笑開車一個小時左右就能到麻城的家裡，省去再度中轉的奔波與勞累。家族群裡一時間炸開了鍋，雖說這次我們因回成都改了路線不會途徑武漢，但畢竟在湖北境內，況且麻城和武漢的距離關係，像極了天津和北京，每日數趟半小時直達的高鐵，如果武漢疫情那麼嚴重，周遭的城市不可能不受影響，只是暴露與否的問題。
可是明天去爸爸家團年，後天去媽媽家團年，都是既定的事，兩邊親戚也早就通知了，都不肯放我們提前走，即便內心再不安，也不願掃了家人的興，最終還是按照原計劃在除夕前一天，也就是大後天一早出發。不經武漢中轉的動車，只剩D354這一班未被取消，正好是我們之前定的車次，早上7點53分從成都東站發車，近10小時，在當天17點41分抵達麻城北站。
不料一早醒來，微信朋友圈滿是武漢封城的訊息，官方在凌晨2點發布的通告：自10時起，全市城市公交、地鐵、輪渡、長途客運暫停運營，機場、火車站離漢通道暫時關閉，恢復日期另行通告。
我從未見過如此冷清的春運，進站安檢人少到無須排隊，候車大廳一眼望去盡是空座，就連車廂裡也沒幾位乘客，列車員和廣播不斷提醒戴好口罩，更是增添了去程的忐忑，只盼著順利抵達麻城的家裡，畢竟是第一次跟先生回去見父母，明天就是除夕了。
麻城天黑得晚，抵達車站時天還亮堂著，家人來站臺接的我們，看我們出站後還戴著口罩，笑著寬慰我們說，麻城沒疫情，不用緊張。打眼望去，確實沒人戴口罩，我不好意思地趕緊摘下口罩。先生的家在市中心，從樓上便能看到整座城市的繁華，十字路口塞滿了密密麻麻的車輛，像行軍的螞蟻走出浩浩蕩蕩的陣勢，不間歇奏出刺耳的汽鳴聲。商業步行街更是人聲鼎沸，五花八門的店鋪唱出不同的熱鬧，有音響迴圈播放的喜慶歌曲，有喇叭喊出的最後三天清倉促銷，還有店家的吆喝和顧客的討價還價。在人群之上，在喧鬧之上，是嘉年華遊樂場飄出的快樂音樂和不停轉動的浪漫摩天輪。一點看不出疫情的影子，滿是要過年的熱鬧歡騰。廚房裡傳出牛肉燉土豆的香味，家裡正在準備晚餐，如此氛圍讓我們不自覺放鬆下來，卸下了先前的不安和緊張，或許，麻城真沒事，武漢是不遠，但也沒想象中那麼近。
如此天真的想法，在第二天便被粉碎了。
清早剛吃過早飯，正準備跟家人一起出門採買準備年夜飯，在鐵路系統工作的大伯打來電話，說他們局裡今早臨時召開的緊急會議，麻城昨晚出現了一例新冠陽性患者，上面決定十點封城，他是會議中途溜出來打的電話，讓我們趁現在能走趕快走。
此時已九點一刻。
當時我並不情願走，主要是頭一晚剛坐了一整個白天的火車到達，一天都沒呆上，就要這麼匆匆忙忙地離開，便問：“封也封不了多久吧？”
“這個不好說。”家裡人勸道，“你大伯這麼緊張，估計情況很嚴重。”
我們火速把東西收拾好，家裡幫忙打包了兩份菜，直奔麻城火車站時發現大門已緊鎖，家人立刻把車往側邊一個通道開去，盡頭是一道銀色的鐵門。
“找王部，接他回去吃年夜飯！”先生的父親說道。
門衛認識，便爽快開了門。
家人把車停到一個幾十平米的水泥空地，這是個半地下的小型停車場，寥寥幾輛車，往左邊走是通往鐵路系統的辦公區，往右邊看是一個扶梯，走上去便是站臺，能聽到有車進站了。麻城是小站，路過的車都不會停太久，家人帶著我們拉著行李火速奔上去。
“先上車！到時候找乘務員補票。”
列車駛出站臺，廣播聲響起，我們才知道這是開往合肥的動車。心想上車了就好，到合肥再買票回北京吧。空空蕩蕩的車廂，一路都沒有出現一個工作人員的身影，廣播提醒到站時我們都沒能補上票。走出車廂，看見其它車廂紛紛湧出的零星乘客已匯成一股小型人流，我們迅速混入其中，匆匆往出口方向湧去。步行梯盡頭的分叉路口，左邊指示牌標著“出口”，右邊的指示牌標著“換乘”。我們忐忑地朝右走去，擔心工作人員發現我們是湖北逃出來的給安排遣返或隔離，結果一聽我們是麻城來的，果斷地放開圍欄讓我們快走，竟沒有刷身份證也沒讓補票。就這樣，我們便順利進入到跟人群對比顯得十分空蕩的候車大廳。取完在12306上提前購買的高鐵票，緊繃的神經才敢鬆弛，才意識到肚子有點餓了，環顧一圈發現可供選擇的餐廳並不多，雖然電動扶梯沒開，出於衛生和減少交叉感染風險考慮，我們決定拖著行李箱挪上二樓的麥當勞，但到了麥當勞，發現可供選擇的食物種類也不多，沒有漢堡和咖啡，我們要了兩杯可樂和店裡有的小食。
回到北京的家中已是晚上11點45分，匆忙中打包的兩份飯菜，成了我們唯一的年夜飯，諾大的北京城在疫情中的除夕夜也會無外賣可叫。先生苦中作樂地開啟電視，說，趕個春晚的尾巴，該唱《難忘今宵》了。我也笑了，說咱這算不算破壞防疫政策。先生說他明早跑步順便囤點吃的回來，先自我觀察幾天確定沒被感染再出門。第二天一早跑完步的他空手而歸，他說來這座城市十年，從沒見過這樣的北京，空空蕩蕩的街道，家附近的菜場、超市、店鋪全部關門了，連半夜都會堵車的大望路也沒幾輛車駛過，小區的入口處新增了門崗，居委會大爺大媽在挨個登記、排查進入的人員，還通知我們這兩天拿身份證和房屋證明去居委會辦理出入證，紅色的是住戶，綠色的是租戶。跑步途徑的好幾個小區門口都新增了貨架，上面放了不少外賣和快遞盒，聽說我們住的這個沒有物業的老小區這兩天也會被安裝一個，後面快遞員和外賣就不再讓進了，避免交叉 感染。上樓時，先生髮現我們這單元二樓的中間戶門上被貼了封條，志願者大爺說這家有一個從湖北迴來的，說完繼續一層一層樓噴灑消毒液去了。我們由於誤打誤撞逃票，鐵路系統上沒有我們從湖北出的記錄，回京的行程只能查到合肥，此次得以僥倖。
麻城直到3月11日才解封，整整46天。倘若那時候沒果斷回來，先不說公司會不會容忍那麼久不解僱我，光是家裡兩隻無人照看的貓，就活不到解封那天。或許，得以僥倖的辦法，就是不去幻想僥倖，畢竟沒有誰能真正置身事外。只要時間足夠長，事實總能證明噩夢只是一種機率，隨機降臨在人們身上，演繹出不同版本的苦難，主角可以是她們，他們，當然也可能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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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我向在也遇遭些那，運命些那彿彷，近走我向步步一，我個數無，們。臉張一同著長就終至始自本本原原，們我是還們論無，許或也，臉的我了變都，臉的們見看至甚我。上的誰到臨降會刻一下知預法無，間人飄靈幽個一像夢噩。夢噩的我了變也乎似，夢噩的上人別在生發——事故的中聞新在長些那，來走事故的們著帶正，人的遠遙裡聞新和妹錶金金、頭丫巧、孃表——人的過見未、過見經曾些那清認才，近走圖試，引吸人的方遠這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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