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砌殿堂浸在刺骨的寒意裡,牛油蠟燭吐著昏黃的焰,燭淚順著銅燭臺蜿蜒淌下,在冷硬的石板地上積成一灘暗黃的蠟漬。沉鬱的哀樂貼著石樑打旋,混著松木香與泥土腐味往鼻腔裡鑽,嗆得林恩猛地睜開眼。
他癱在硬邦邦的橡木椅上,渾身骨頭縫都泛著痠疼。視線從模糊慢慢聚起,先看見尖拱狀的石質天花板,再是懸在半空的那面破旗——灰撲撲的布面上,繡著一隻殘缺的灰色獅鷲。
“少爺,您醒了?”
身旁傳來蒼老沙啞的嗓音。林恩偏過頭,撞見個穿深灰禮服的花白鬍子老者,臉上的疲憊與擔憂藏都藏不住。他胸前彆著枚銀質家族徽章,上頭的獅鷲紋樣,和旗子上的分毫不差。
無數記憶碎片猛地砸進腦海,像潮水似的翻湧——
林默,二十八歲,國內頂尖大學城市規劃與工商管理雙碩士,剛啃完一個貧困縣的產業升級專案,連夜返程時出了車禍。
再一睜眼,他成了林恩·格雷,十六歲,法蘭克王國西南邊境灰石領伯爵的獨子。而此刻躺在殿堂正中棺材裡的,正是他剛嚥氣的父親,老格雷伯爵。
“卡特管家。”林恩下意識開口,嗓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沙啞,還裹著點沒褪盡的茫然。
他真的穿越了。穿進了個魔法與騎士橫行的西幻世界,成了個邊境破落領地的繼承人。
殿堂兩側還站著不少人,全是格雷家的遠房親戚和鄰近的小貴族。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目光時不時往林恩身上掃,有憐憫,有惋惜,更多的是等著看笑話的漠然。
“可憐的林恩,才十六歲,就得接灰石領那爛攤子。”
“灰石領早被掏乾淨了,欠王室三年的稅,再過倆月一入冬,領民全得跑光。”
“我看倒不如勸他把領地獻上去,去王都做個閒職寓公,好歹能安穩混一輩子。”
細碎的議論飄進耳朵,林恩慢慢坐直身子,指尖悄悄攥緊。
消化完所有記憶,他比誰都清楚灰石領是個什麼爛地方——後背靠著兇險的黑森魔獸森林,土地瘠薄,糧食收成低得可憐;盜匪常年佔著山窩,隔三差五就下山劫掠;領民跑了一批又一批,如今在冊的連三百五十人都不到。
老伯爵為了撐住領地,耗光了家底,最後積勞成疾,一病不起。留下的除了個空頭伯爵頭銜,就是一屁股債和個搖搖欲墜的爛攤子。
“諸位。”林恩站起身,少年身形還顯單薄,語氣卻平得意外,“父親葬禮有勞各位遠道而來。後續領地事務繁雜,就不多留諸位了。”
逐客令下得乾脆利落。
那群貴族愣了愣,隨即臉上紛紛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有人上前假惺惺拍了拍他的肩,勸他好好考慮去王都的路子,灰石領不是他這個年紀扛得住的。
林恩都淡笑著應了,既不點頭也不反駁,只示意卡特管家送客。
沒一會兒,偌大的靈堂就剩他和卡特兩人。燭火跳了一下,把兩人的影子在石牆上拉得又細又長。
“少爺。”卡特垂著頭,聲音沉得像灌了鉛,“老奴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領地現在……真的撐不住了。”
他一筆一筆地報賬,每說一句,林恩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在冊領民三百二十七人,能幹活的青壯年還不到一百二十個。糧倉裡的存糧,照現在的消耗,最多撐一個半月。”
“欠王室三年稅金,合計五千金幣。秋收過後稅官就來,交不上的話,王室直接收回領地。”
“黑狼盜匪團上個月剛掃了南邊的村子,搶了三車糧食,還傷了三個人。咱們護衛隊只剩十二個人,根本攔不住。”
“入冬前再湊不齊買糧和修房子的錢,至少得有一半領民逃去南邊的紅土領。”
林恩沉默著走到棺材邊,望著裡頭老伯爵安詳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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