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老師約家長的地方就在鎮東小學門口，校門旁一棵老榕樹，樹根把地上的磚拱得高低不平。林晚禾趕到時，已經有三個婦人站在樹蔭下，另有一位父親蹲在牆根抽菸。春燕抱著樣品書包，走得滿頭汗，一見有人等著，腳步反而慢下來，悄聲問晚禾是不是該先把價錢報高些，免得待會兒讓人壓得沒了工錢。
晚禾沒接這個話。她先向羅老師打招呼，把大號、小號兩張紙樣壓在石凳上，再把樣品掛在樹枝低處，請家長們先看。上回十八件圍裙吃過的虧還在賬本里，今天若只聽見“要一批”三個字便高興，回去下剪時準得出亂子。
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婦人最先把書包取下來，翻開裡襯，又扯了扯肩帶。她姓何，家裡兩個孩子，一個念二年級，一個剛入學，原想兩人做一模一樣的。等她看見小號的紙樣，又改口說弟弟背大的恐怕拖到腿彎。另一位叫麥嬸的則不看尺寸，先問能不能拿家裡的舊床單來做，價錢是不是能減去一半。
“舊床單可以拿來看看，不能先答應能做。”晚禾把樣品裡的幾本舊書拿出來，給她們看包底加的布和肩帶根部那道交叉線，“床單薄，裝兩本書興許沒事，裝多了先破的是底角。若要加厚，裡頭還得墊布，未必省得下多少。”麥嬸聽完有些不服氣，說她家那床單結實得很，曬了十幾年都沒破。
春燕差點接一句曬不破不等於背不破，被晚禾用胳膊輕輕碰住。她們請麥嬸明日把布帶來，先驗過厚薄和磨損，再給準價。羅老師在旁邊聽著，幫忙把有意向的人名記下來，寫到第四個便停了筆：“我只幫你們約人，學校不收訂金，也不替誰擔保。買不買、買幾隻，還是各家自己定。”
那位一直蹲著的父親這才站起來，姓郭，在鎮上搬貨。他問書包能不能做得像縣城供銷社賣的那樣，帶兩隻扣，翻蓋上再縫個小袋，孩子能放鉛筆。他說著從兜裡摸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畫片，指給晚禾看。畫片上那隻書包的確精神，料子卻厚，五金扣也不是她們眼下能隨便買齊的。
晚禾問他打算花多少錢。郭師傅報了個數，比她們試算的材料錢高不了多少，若照畫片做，連買釦子的車錢都不夠。她把紙樣翻過來，畫了兩種方案：一種照現成樣品做，另一種加前袋和雙扣，但得等她去鎮上核過配件價格才能報價。郭師傅聽說不能今天定下，有些掃興，仍把畫片借給了她，約好後日來取。
人群散開一點時，麥嬸忽然問：“我們幾個一起買，你們總該便宜些吧？又不是每人只做一隻。”何嬸也看著晚禾，顯然很在意這句。春燕抱緊樣品，先前想報高價的膽子一下沒了。她心裡知道，多做幾隻可以省裁布的工夫，可每個人要的尺寸、顏色和舊料都不一樣，湊在一處未必真能省錢。
晚禾把寫好的名單遞給她們看：“若同一種布、同一個尺寸，湊夠幾隻，我可以把省下的裁料算進去。可現在四戶人家有兩種尺寸，三種布料要求，還有一隻要加袋子，不能光因為站在一起，就當成同一批貨。”她說完請大家先留下尺寸和想要的樣式，價錢核實後逐戶通知，願意做的再交訂金。
麥嬸說了句做個書包還這麼多規矩，先走了。春燕望著她的背影，急得直拽晚禾衣袖，怕這樁買賣就這麼飛了。晚禾卻瞧見何嬸還沒走，正拿紙樣比著兩個孩子的肩寬，便過去替她量了量，問兩人平時各背幾本書。何嬸說大兒子書多，小兒子只背一本識字冊和飯盒，價錢若合適，她願意先訂一大一小。
“兩個尺寸，我分別做。”晚禾把數字記下來，“但顏色得看能買到什麼布，不能現在應承一定有軍綠色。”何嬸點頭，又問若做完孩子揹著不舒服怎麼辦。晚禾把上回阿珍兒子試背時改肩帶的經過說給她聽，答應交貨當面試，尺寸不合按單子免費改；若家長臨時想加口袋或換布，則得重新算錢。何嬸聽完才放心，臨走前約她明日到家裡再量一次。
羅老師收起自己的本子，問她們今日談成了幾隻。春燕正想說兩隻，晚禾卻搖頭：“只留了意向，還沒收訂金，也沒核完料價。”羅老師看她答得認真，笑說這樣也好，學校門口人來人往，若當場把十幾只都應下來，孩子們開學前拿不到，家長第一個來找的準是他。
回梁家的路上，春燕終於憋不住了：“麥嬸那隻床單書包，先接下來再說不行嗎？咱們手裡又不是沒有舊布，做薄一點，她家孩子也不一定天天裝那麼多書。”晚禾停在賣涼茶的攤前，買了一碗兩人分著喝，才把自己剛才沒說的話告訴她：書包若在孩子上學路上破了，課本掉進水溝，家長不會因為便宜幾角就當沒事。
春燕喝完最後一口，嘴上仍說晚禾做事慢，回去卻主動翻出上回修舊包的驗貨單，在背面加了一欄“自帶布料”。她拿尺子量了那塊樣品的厚度，又去梁母櫃裡找來兩塊舊床單，一塊織得密，一塊洗得發軟，準備明天讓麥嬸對照著看。梁母聽她們說起有人想拿舊床單做書包，先笑得直搖頭，隨後又把櫃底一塊舊帆布拿出來，說這是當年補糧袋剩的，若只做包底，興許夠兩隻。
晚禾把帆布放在日光下，發現中間有一塊被蟲蛀得稀疏，能用的只剩兩側。她沒有因為是梁母拿來的就照單全收，先把壞處剪掉，再量出可用的面積，按市價給梁母記了一筆材料錢。梁母見她連自家的零頭都要入賬，忍不住笑罵她把屋裡當供銷社，轉頭卻囑咐春燕把布收好，別讓雞踩了。
下午兩人去了布鋪。譚嬸看見她們又來，先問上回買的灰帆布用得怎樣。晚禾說樣品做出來了，今日想問整段粗帆布的價錢和能不能穩定供貨。譚嬸聽見“整段”兩個字，終於肯把壓在櫃檯底下的貨樣拿出來，可報出的價錢比上回零頭布貴了不少，還要求一次買足幾尺。
春燕聽得心疼，悄悄在晚禾背後掰手指。晚禾沒有立刻砍價，先問同一批布能留幾日，若過兩日再來買，顏色會不會變。譚嬸說貨是從縣裡進的，眼下有一卷，賣完何時補貨說不準。她又拿出一卷便宜些的斜紋布，說做孩子書包也有人用，只是沒有帆布耐磨。晚禾各買了一小段做對照，沒把原本預留給趙家還款的錢全壓在布鋪裡。
從布鋪出來，春燕算了算，若何嬸的兩隻按最結實的布做，扣去肩帶、釦子和工錢，剩下的比圍裙還少。她有些不甘心，問能不能把肩帶改窄一點。晚禾讓她摸摸自己肩上被布包勒出的紅印，說孩子每天揹著走半個時辰，窄一寸省下的錢，未必抵得過返工的工夫。她們最後決定把小號做得簡單些，不加前袋，大號按原樣加固，分別核價，不靠偷減用料來湊便宜。
回到院裡，秀芬正在替鄰居改褲腳，建軍坐在門檻上玩兩截竹筒。聽說可能接到幾隻書包，她第一句問的不是能掙多少，而是機器什麼時候輪到誰用。上回趕圍裙，梁母的褲腳活被她們擠到夜裡，秀芬回家又得哄孩子，誰都累得不輕。如今若同時做修補、書包和梁母自己的活，光憑晚禾嘴上說一聲先後，遲早要吵。
晚禾把新買的布放下，找來一張大紙，畫出七日的格子。上午給梁母和零碎修補，下午若有訂單，留兩段給書包，晚上不超過樑母定的時辰。秀芬說自己只能隔日過來，春燕則有兩天要下地，三人把能到的時間逐一寫進去。紙貼到牆上時，梁母站在門邊看了半天，問機器磨壞了算誰的。
這個問題晚禾早想過，卻一直沒同梁母正式談。她請梁母坐下，提出每做一件新書包，單獨計一筆機器使用費，修補小活按實際時辰折算；日常上油由她們出，若因她們硬踩壞了零件，修理錢也由她們負責。梁母起初說一家人不必算這麼清，春燕卻接過話，說正因為是一家人，才不能讓母親的機器白白受累，日後別人來借，也好有個規矩。
秀芬聽見這話，抬眼看了春燕一會兒，笑說她如今也會替人算賬了。春燕耳根發紅，仍拿筆在紙上添了“機費”兩字。晚禾又把裁剪、縫主體、鎖邊和驗貨分開記工，誰做了哪道工序，便在當天的格子裡畫記號。她不想讓嫂子再因為工錢不明白而憋著氣，也不想讓春燕覺得自己出了機器還得替別人白跑腿。
傍晚麥嬸竟真的抱著舊床單來了。她把床單往桌上一攤，得意地說這布當年做嫁妝時買的，厚得很。晚禾用手指順著布紋摸過去，發現中央一大片洗得發薄，四角卻還結實。她把紙樣放上去比，告訴麥嬸若只用四角的好布，勉強夠做一隻小號包的外層，包底和肩帶仍得買新料，價錢不能照麥嬸想的減一半。
麥嬸聽完臉色不大好，抱怨自己千辛萬苦把床單扛來，結果還要買布。秀芬本來低頭做活，聽得有些不耐煩，想說嫌貴就別做。晚禾卻請麥嬸把家裡孩子叫來試一試樣品，若只是裝一本書和飯盒，也可以做簡單的斜挎布袋，用料少些，價錢自然低；若要背四五本課本，就不能拿薄床單硬撐。
麥嬸愣了愣，問斜挎袋是什麼樣。春燕找來上回做的簡易布袋，往裡放了兩本書，繫好帶子給她看。麥嬸摸了摸，又問能不能在袋口縫一粒釦子，免得孩子跑起來掉東西。晚禾說可以，但得把釦子和工錢算進去。麥嬸終於不再說減半的事，回去商量後第二天帶孩子來量，臨走時還特意把舊床單留下，囑咐她們別把中間那塊薄布混進去。
春燕等她走遠，忍不住笑出聲：“原來不是每個人都非得買書包。你早些把布袋拿出來，咱們今日也不必聽她講半天。”晚禾把床單按好壞分成兩堆，說自己也是方才才想到，買不起結實書包的人，不一定買不起一隻夠用的布袋。可布袋也得試承重，不能因為價錢低，就當成隨便縫兩道線的東西。
第二日何嬸果然帶兩個孩子來了。大的背上樣品，走了兩圈，覺得肩帶合適；小的卻被書包下沿碰著腿，走路時一下一下拍在褲子上。晚禾照昨日記的尺寸改小紙樣，又讓孩子把飯盒放進去，發現小號若照原樣留大前袋，飯盒會把包面頂得鼓起來。她乾脆取消前袋，把飯盒的位置放到包底一側，省下一點布，也讓重量更貼近後背。
何嬸見她們當面改紙樣，終於交了兩隻的訂金。晚禾把款式、尺寸、顏色可替換的範圍和交貨日期逐項念給她聽，何嬸確認後按了手印。春燕接過錢袋時，眼睛一下亮起來，晚禾卻先把材料費單獨裝好，剩下的錢沒有立即分。她們這回只有兩隻正式訂單，郭師傅的雙扣款還沒核完價，麥嬸的布袋也沒量尺寸，賬本上不能提前把人家的猶豫當成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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